北海之北。
天地间只有一种顏色。
白。
苏定方勒住马韁,伸手把铁面罩拉下来一点。
他从马鞍旁解下水袋。
拧开。
仰头灌了一口。
“咳!”
酒液顺著喉咙淌进胃里。
身子暖和了一些。
“大帅。”
旁边的副將凑过来,说话时嘴里喷出一团白雾。
“前面的探马回来了。”
“那帮漠北的余孽,就在前面三十里的黑石谷。”
“他们把谷口堵了,正在杀羊煮肉。”
苏定方把水袋扔过去。
“喝一口,暖下身子。”
副將接过来,也不客气,猛灌了一大口,脸色瞬间红润起来。
“这帮蛮子,倒是挺会选地方。”
副將抹了一把嘴。
“黑石谷背风,咱们要是强攻,马跑不起来。”
“而且这雪太厚了。”
他指了指马蹄下。
积雪没过了马膝盖。
哪怕是神武军的战马,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苏定方冷笑一声。
“跑不起来?”
“那是以前。”
他翻身下马,蹲在马蹄旁。
抬起一只马蹄。
马蹄铁上,四个尖锐的铁齿寒光闪闪。
这是叶凡给北方军团的防滑齿。
有了这东西,冰面就是平地,雪原就是猎场。
“那帮蛮子以为咱们是铁疙瘩,陷进雪里就动不了。”
苏定方拍了拍马脖子上的厚毛毡。
那里面的內衬,全是今年刚剪下来的羊毛,又轻又暖。
“传令。”
“別急著冲。”
“这洋葱,得一层一层剥。”
“先派两队斥候,带上猛火油。”
“去把他们的水源给毁了。”
“再把咱们带来的那几车死羊,扔进他们取水的冰洞里。”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大帅,您这是要噁心死他们啊。”
“这天寒地冻的,没水喝,不出一天就得炸营。”
“去办。”
苏定方翻身上马。
“告诉弟兄们,把酒喝足了。”
“今晚,咱们去吃热乎的烤全羊。”
……
黑石谷。
这里確实暖和不少。
几百顶牛皮帐篷扎在谷底。
中间生著大火堆。
阿古拉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抓著一只羊腿,撕咬得满嘴流油。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部落首领。
以前被突厥压著,突厥没了,他又被薛延陀压著。
现在薛延陀也没了。
他觉得自己行了。
“首领!”
“唐军停了。”
“就在三十里外的野狼坡。”
“他们缩成一团,好像……好像不敢走了。”
阿古拉大笑起来。
把羊骨头扔进火堆。
“我就知道!”
“汉人离不开他们的城墙。”
“穿著那么重的铁甲,跑到这极北之地来送死。”
“这叫什么?”
“这叫送人头!”
他刚学会这句从南方传来的俏皮话。
周围的几个小头目跟著鬨笑。
“首领,咱们什么时候去劫他们的粮草?”
“听说唐军的粮车里,全是好酒好肉。”
阿古拉摆了摆手。
“不急。”
“这鬼天气,这就是咱们的盟友。”
“冻他们两天。”
“等他们冻硬了,咱们再去收尸。”
“那是两万套铁甲啊!”
阿古拉眼里冒著贪婪的光。
“有了这些甲,咱们就能往南打,去抢更多的女人和粮食。”
然而。
这种美梦只持续到了后半夜。
风停了。
雪却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把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吞噬了。
包括马蹄声。
两万重骑兵。
人马具甲,连马嘴都被戴上了嚼子,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们没有举火把。
像一群黑色的幽灵,顺著风雪飘进了黑石谷。
苏定方骑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著的不是马槊,而是一柄加长的陌刀。
距离谷口还有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