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没接话，出乎意料的竟然从叶卫东刚才接油路的地方也钻到了车盘底下，叶卫东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见手电筒的光从车盘底下偶尔的露出来。

这……，这老头怎么这么灵活？叶卫东这一次是真的有点被惊呆了。这张老头平常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似乎风一吹就能倒，走一步喘三喘，还时不时的来一串止不住的咳嗽。

可是，刚才那一下，可不像他平常的样子。姥姥，莫非就跟那少林寺藏经阁的扫地僧一样。这机械厂运输队也有高人？

张老头在车底下钻了几分钟，然后慢慢的爬了出来。没搭理站在一边愣愣出神的叶卫东，又拿著手电筒绕著车转了三圈，这一次明显比刚才看的仔细，时不时的就会停下来，凑著手电筒光仔细的查看。

过了好一会，他重新转回到叶卫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明天跟我去见张队长，咱们运输队最近拉钢材，车辆正紧张呢。这吉斯要是能跑，你就是大功一件！”

叶卫东终於回过神来，赶紧说：“可是电路还没接好呢。没电线。”

“明儿，见了张队长找他要。然后把电路接好就试车。没想到我老张还有看走眼的一天，本来以为就是一个瞎胡闹的小年轻。嘿嘿，先不说了，走，去我屋陪老头喝两杯。”

…………

机械厂运输队场院，红砖墙围出的停车场空地上停著几辆没有出车的解放ca10卡车，墙上“勤俭办工厂，节约搞建设”的標语已经微微有点褪色。

叶卫东蹲在自己拼凑的吉斯150旁，指尖捏著张队长特批的电线、铜丝，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张队长叉著腰站在旁边，菸捲快烧到了指尖也没顾上弹。

“成了！师傅，电路接完了！”叶卫东扯著袖子擦了把汗，声音里藏著点兴奋和激动，就是没有紧张。

张队长往前凑了两步，扒拉了两下发动机上的电线，又敲了敲电瓶：“小子，没想到你还真会接呀？別是矇事的，一会儿启动不了，看我怎么说你。”话虽硬，眼神里除了惊讶之外，却透著期待。

消息早传开了，这会儿，场院里很快围满了人。老司机们叼著菸捲，手里还端著没喝完釅茶的搪瓷缸，踮著脚往这边瞅。

调度室里，王调度把派车单递到了李姐手里，连忙探出身子扒著窗户衝著场院喊：“张队长，真能弄响啊？那三辆废车我记著扔那儿快大半年了！”

检修车间的人挤在最前面，老赵同志抱著胳膊，脸拉得老长。

现在他跟叶卫东的关係能好得了吗？本来正琢磨著，找机会能再使点更隱秘的小动作，找回点场子，让叶卫东吃点亏，最好能赶紧滚蛋！

没想到，今天爆出来个大瓜！怎么可能？开玩笑吧？叶卫东能修吉斯150卡车，还把三辆卡车上的废旧零件拼凑到一块儿，拼出来一辆完整的卡车。

他一个刚进厂的卡车司机学徒工，原来见过汽车吗？別说汽车了，自行车他会修吗？还拼出一辆完整的吉斯卡车，绝对是开玩笑。

这样的事儿，在老赵听来有点匪夷所思，下意识的认为这事肯定有蹊蹺，绝对有问题，反正他是不信。

罗副队长也来了，背著手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瞥一眼叶卫东，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同时也在一直观察著张队长脸上的表情，张队长越高兴，他心情越鬱闷。

库房的刘师傅扛著个油桶过来，铁皮桶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张队长，领了二十升汽油，够试车用的了！”两个年轻学徒赶紧上前，把油漏斗插进油箱口，汽油顺著漏斗“哗哗”往里灌，溅起的油星子落在地上，散出淡淡的汽油味。

叶卫东这个绝对当事人，这个时候却在一边开起了小差，想起了后世看过的一个老动画片叫《邋遢大王》，好像那里边的耗子就把闻汽油味当成了一种奢侈品享受。叶卫东还记得，似乎就是从看这部动画片开始，他也开始特別喜欢追著汽车闻汽油味了。

汽车加好了油，在別人的提醒下，叶卫东才回过神，收拾一下情绪，看著张队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师傅，先別急，再等等，我再检查一下。”叶卫东不管別人怎么看怎么说，只管自己专心的围著拼凑的吉斯150又转了一圈，然后，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铁摇把，非常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张队长叼著烟，胳膊耷拉到车窗上，头探出来衝著叶卫东喊：“怎么，你小子不会怂了吧？”

叶卫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蹲下身用摇把敲了敲底盘横樑，又扯著机油尺凑到太阳底下看：“师傅，得按照流程检查一下，不能马虎。所以，我得先把机油、水箱都再查一遍！这老骨头是拼出来的，別一启动就拉了缸，不就白费功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叶卫东嘴里说著，毫不在意別人眼光，自顾自的打开发动机盖。这时候，作为检修车间的老师傅老赵同志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缸体：“刚接的电路？线头子拧结实点，吉斯这老货电路弱，別点火时烧了保险。”

他这话听著像是在关心，在指点，但是叶卫东明明能体会出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所以，只是斜看了一眼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扳手，紧了紧发电机的接线柱。

罗副队长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冷声道：“別光摆样子，刚才说的那么好，没事到临头又在这儿拖拖拉拉。摇把可不是隨便挥的，真启动不了，就是瞎折腾。”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气，叶卫东没搭理罗副队长，而是用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著对等在驾驶室里的张队长说：“师傅，头回启动！开点火开关后，別忘了把阻风门拉到底！”

正在那饶有兴趣打量叶卫东的张队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著叶卫东认真的表情，若有所思的笑了。这小子还真是……，连这样的小细节都能注意到，他是听谁说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