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身,面对著博识尊,伸出手——
“咔噠。”
博识尊的眼睛暗了。
“睡眠模式。”墨尔斯说,“你父亲教我的。”
房间里恢復了寂静。
墨尔斯看著那张安静的、银白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
“轰——!”
一声巨响把墨尔斯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准確地说,是躺在地上的被褥上。
而床——
床塌了。
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床板断裂,床腿歪斜,整张床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垮了。
博识尊站在旁边,淡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叔叔,”它说,“床怎么塌了?”
墨尔斯看著它,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猜。”他说。
博识尊想了想。
“因为我太重了?”
“对。”
“那怎么办?”
墨尔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
“以后打地铺。”他说。
博识尊点点头,走过来,在铺好的被褥上躺下。
墨尔斯看著它。
“你又躺下了?”
“对。”
“你不需要睡觉。”
“但叔叔要。”博识尊说,“叔叔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陪著。”
墨尔斯沉默了。
他看著那张认真的脸,看著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著那个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的银白色身影。
“……隨便你。”他说。
他也躺下来。
地铺不算舒服,但比想像中暖和。
因为旁边有一个银白色的“暖炉”。
虽然它不需要发热,但它確实在发热。
墨尔斯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叔叔。”
“……嗯?”
“你的头髮。”
“怎么了?”
“卡在我关节里了。”
墨尔斯睁开眼睛,侧过头一看——
確实。
他的一缕淡金色头髮,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进了博识尊的关节里。
他伸手去扯。
没扯动。
再用力。
还是没扯动。
博识尊看著他努力的样子,淡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好奇。
“叔叔,需要帮忙吗?”
“不用。”墨尔斯继续扯。
还是没扯动。
他放弃了。
“就这样吧。”他说,重新躺好,“明天再说。”
博识尊点点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一缕淡金色的头髮,连接著墨尔斯和博识尊。
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把他们连在一起。
——
又过了一个月。
墨尔斯正在房间里看书——依然是假装看书,依然是发呆。
博识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书——《宇宙能量形態概论》。
“叔叔。”它忽然开口。
“……嗯?”
“你是概率云。”
墨尔斯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纯白的眼眸看著博识尊。
“什么?”
“概率云。”博识尊重复,“来自量子之海的无限可能性集合体。不是人类,不是长生种,不是任何已知物种。”
墨尔斯沉默了。
他看著博识尊,看著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研究出来的。”博识尊说,“我观察了叔叔三个月,记录了叔叔的所有行为数据,分析了叔叔的能量波动模式,和父亲资料库里的所有已知物种进行对比——没有匹配项。”
它顿了顿。
“然后我查了量子之海的假设。叔叔的能量波动和量子之海的理论数据有87.3%的相似度。考虑到叔叔一直在主动压制自己的能量输出,这个相似度足够证明——叔叔来自那里。”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博识尊,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心里正在经歷一场风暴。
这个“儿子”。
这个赞达尔创造出来的机器人。
这个每天缠著他、叫他“叔叔”、和他一起打地铺、把头髮卡在他关节里的银白色身影——
用三个月的时间,研究出了他的真相。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墨尔斯问。
博识尊歪了歪头:“意味著叔叔不是普通人?”
“意味著……”墨尔斯顿了顿,“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他会疯的。”
博识尊想了想。
“父亲会很高兴。”它说,“他一直想知道叔叔的来歷。”
“他会天天缠著我问问题。”
“对。”
“会拿我做实验。”
“可能。”
“会写一百篇论文。”
“很可能。”
墨尔斯沉默了。
他看著博识尊,看著那张认真的脸。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博识尊想了想。
“因为叔叔应该知道。”它说,“而且——”
它顿了顿。
“叔叔不会走的。”
墨尔斯愣了一下。
“什么?”
“叔叔不会走的。”博识尊重复,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墨尔斯的脸,“如果叔叔想走,三个月前就走了。但叔叔没有。”
墨尔斯没有说话。
“叔叔在这里。”博识尊说,“和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墨尔斯沉默了。
他看著博识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那个银白色的脑袋。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
博识尊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
“那叔叔会留下来吗?”
墨尔斯想了想。
“薯条管够的话。”他说。
博识尊点点头,站起来。
“我去告诉父亲,让他多买点土豆。”
它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
“……嗯?”
“你的头髮还卡在我关节里。”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確实,那缕头髮还缠在博识尊的肘关节上。
“……知道了。”
博识尊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恢復了寂静。
墨尔斯坐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纯白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
——
当天晚上。
墨尔斯躺在地铺上,看著天花板。
博识尊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那缕淡金色的头髮,还卡在它的关节里。
“叔叔。”
“……嗯。”
“你真的是概率云?”
“对。”
“那你会变成別的样子吗?”
“理论上会。”
“那你会变成什么?”
墨尔斯想了想。
“薯条。”他说。
博识尊沉默了一秒。
“薯条?”
“对。”
“为什么是薯条?”
“因为喜欢吃。”
博识尊又沉默了一秒。
“那如果你变成薯条,我怎么叫醒你?”
墨尔斯侧过头,看著那张认真的脸。
“你不需要叫醒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一直在我旁边。”
博识尊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墨尔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过身,背对著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但那缕淡金色的头髮,还卡在它的关节里。
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把他们连在一起。
——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两个並排躺著的身影上。
一个银白色。
一个淡金色。
中间连著一缕细细的头髮。
像命运开的玩笑。
又像命运写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