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已经醒了。
只是醒著,还不如不醒。
身上的疼是一层,骨头里的钝痛又是一层,喉咙像被火烧过,想开口时,却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嗬嗬怪声,连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针灸、推拿,一样不落。
却一点用也没有。
起先他还震怒过,眼神阴鷙得像要吃人,挣扎著要坐起身,要写字,要问话,要报復老十四,弄死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宫女!
可他做不到。
唯一还能稍稍动弹的那只手,抬起来时也抖得厉害,指尖发颤,腕骨无力,连比画出的手势都支离破碎。
大概半个月后,他才终於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眼前这荒唐而残酷的现实。
他废了。
纵然人还活著,可如今这副模样,口不能言,行动艰难,一身体面被剥得乾乾净净,连寻常人最基本的尊严都险些不剩。
那一刻,胤禛躺在榻上,双眼直直盯著帐顶,面如死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昨日去见老十四之前,他分明已经將后头的路都想得清清楚楚。
后宫里先起风波,借著选秀、借著女官、借著年氏干政的由头,把前朝那些本就因卖女求荣不成,心里存了怨懟的朝臣都攛掇起来。
哪怕小十五还是铁了心要护她,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將人按在中宫之位上,那便正好。
妖后祸国,天子失德。
到那时,他再叫人往西北送一封信给年羹尧。以年羹尧那样爱妹如命的性子,知道妹妹在宫中受辱,又被群臣围攻,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用他真起兵,只要他表个態,做出些越线的举动。
他自有本事將那点爱妹心切扭成拥兵自重,將那点军中表態改成图谋不轨,甚至通敌卖国。
怎么都好。
只要能让年羹尧交出军权,或哪怕只是叫他在皇帝心里失了几分分量,这一步棋便算走活了。
后宫、前朝,双管齐下,里应外合,但凡撬松一块,后头的事都能慢慢图之。
而想要做成这一切,最合適的一把刀,就是老十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才一个照面,十四就疯得上来揍了他一顿。
半分兄弟之情都不留,甚至断了他一手一脚,末了还將他和那宫女扒了衣服,丟在冰天雪地里,成了如今这副鬼模样。
这一刻,胤禛最后悔的,不是当年一时心软没对年氏与小十五下手。
而是没有早早弄死这个十四!
外头便忽然传来爭执声,打断了他的恨意。
“福晋这是做什么?爷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竟连看都不能看一眼了不成?”
“知道的是福晋体贴爷,要亲自照顾,不知道的,还当福晋想一个人霸著爷,好不叫旁人近前呢!”
“姐妹们心里都惦记著爷,这才推了我来问一句。爷到底如何了?总不能连句准话都没有。福晋再怎么说,也该有些正妻的度量……”
那声音胤禛听得出来。
是齐氏。
想来温柔端方的人如今也会说话带刺了,自是为了他,可胤禛还是觉得这后院女子不识大体,只会聒噪,都这种时候了,还只知道爭宠。
不过他不著急,宜修没有別的长处,管家理事的手段还是有些的。
果不其然。
外头很快响起宜修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声音。
“齐妹妹这话说得倒重了。”
“爷如今身子虚弱,太医再三叮嘱,不宜见风,不宜劳神,更不宜被人扰著。你们若真担心爷,便该以爷的身子为先,而不是爭著往里头挤。”
“诸位妹妹的心,我自然明白。只是如今王府上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若连后院都乱了套,才真是对爷不住。”
末了,宜修又似极体贴地补了一句:“你若实在担心,待太医说爷能见人了,我自会叫人去请。如今妹妹们都各自回吧,也省得在这风口上站久了,伤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