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知心中一动,也不急著点破,只先叫乳母將寧寿抱去一旁暖炕上坐著,又將弘暐拉到自己膝边,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温柔得很:“怎么了?一大早来拜年,倒像还藏著別的心事。”
弘暐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衍知便笑:“当真没有?”
弘暐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衍知也不逼,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慢慢道:“你若不想说,皇额娘自然不勉强你。可皇额娘希望你能记住,人小的时候,拿不准主意是常有的事,所以才给这些小小人啊,配了一双父母。所以为人父母,生来就该教孩子如何拿主意。这往后,你若遇上什么拿不了主意的,多来问问皇额娘和你皇阿玛,知不知道?”
弘暐被她说得心中惶恐和迷茫都散去大半,眼中甚至浮现一丝希冀。
他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袖口,半晌,才小声道:“儿臣昨夜……亲眼瞧见,我宫里头的小旗子偷东西了。”
衍知微微挑眉。
弘暐又慢慢往下说道:“昨夜守岁回来后,儿臣本来已经睡下了。后来半夜里,儿臣忽然听见一阵动静,起身的时候,就看到小旗子慌里慌张关上了柜门。那里头都是皇额娘赐我的金银裸子,叫我赏人玩儿的。”
“见被我发现,他还想哄我,说是给我看看东西少没少。”
“我很生气,让常安去拿下他,送去慎刑司。他却说……说是家里老娘病了,病得厉害,再没钱买药就要死了。”
衍知听到这里,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骨子里那点天真仁善,倒还是与上一世一摸一样。
也不知是隨了谁。
哎,就凭他这样的心性,上辈子就算最后真的继承了寧远侯府,怕也就是个閒散的富贵侯爷,没什么大出息。
何况这辈子的太子,乃至天子呢。
慢慢教吧。
想到这里,衍知心中轻嘆,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弘暐迟疑片刻,小声道:“儿臣觉得,偷东西自然不对。可若是真有苦衷……若是照规矩处置,未免不近人情。”
衍知看著他,没有立即指出对错,只是温声问:“他此次可是初犯?”
弘暐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衍知给茯苓递了个眼神,后者立时会意。出去后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回:“回娘娘,大阿哥,是初犯。”
衍知又问:“其母重病,確有其事?”
茯苓:“问过小旗子同乡,是有这回事,家书也在。”
衍知转向弘暐:“虽情有可原,到底是以下犯上。他如今可以为几粒碎银裸子趁你睡觉时鋌而走险,被察觉到,第一反应不是下跪求饶,而是巧言诡辩,妄图欺你年岁小,好誆骗,这就是欺主。若人人都说自己有苦衷,情有可原,便人人都来欺你这个小主子,那这宫里的规矩,还立不立了?”
弘暐被问得微微一呆,显然之前並未往这处想。
衍知见他神色,便知这话已经入了他的心。她没有停,只继续慢慢往下引:“你方才说他也可怜,这话原也没错。可一个人可怜,和他犯错该不该受罚,从来不是一回事。”
弘暐抿住了唇。
越是善良之人,越喜欢对旁人的苦衷感同身受。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得教他明白——
心软与裁断,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