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热得像个蒸笼,冬日里又冷得像冰窖,四四方方,层层叠叠,空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衍知住得越久,便越明白为什么那些八旗勛贵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忙不迭地去修园子。
也终於明白,康熙晚年为何长居畅春园,甚至连胤禛那样抠门小气的一个人,继位后都还要斥巨资去扩自己的园子。
她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却也不肯无端委屈自己。
十五继位时年纪还小,自己並无单独开府的园子,可康熙留下来的畅春园却是现成的。
她也不矫情。
皇位和天下都接手了,自然也不差这一个园子。於是衍知索性將园子划到自己名下,又按自己的心意放手扩建。
前后足足用了两年,耗费资財无数,这才总算建成。
明人不说暗话,此事,老九居功至伟。
若非他鞠躬尽瘁,国库不会丰盈得如此迅速。
看著建成的园子,莫说胤禑,就是衍知自己,也是极为惊艷的。
她前世生在东昌侯府,年幼时家道未落,吃穿用度上比起真正的公主也不差什么,眼光更是一等一地挑剔。如今按她心意修出来的园子,自然处处都透著雅致,又极讲究实用。
住进来之后,果然比紫禁城那头舒坦太多。
夏日有风,冬日不寒,廊桥水榭、花木亭台,样样妥帖。
衍知闔著眼,正由著廊下穿堂风缓缓吹过发梢,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
“皇额娘!”
她连眼都还未完全睁开,便已听出是谁了。
下一刻,寧寿果然像只小鸟似的从外头飞扑进来,身后还跟著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弘暐。
这三年里,弘暐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寧寿也是一副圆圆软软、討人喜欢的模样,梳著精致的小两把头,跑起来珠花轻晃,整个人像团裹著香气的小云。
衍知半点不恼,伸手便將这一小团接进怀里。
寧寿扑得正正好,搂住她脖子便甜甜道:“皇额娘,我好想你呀。”
衍知被她逗得失笑。
旁边的弘暐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毫不留情地戳穿妹妹:“就爱作怪,分明早上才见过。”
寧寿立刻仰著脸反驳:“那怎么了?我和皇额娘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早上没见,那至少也两个秋了。”
弘暐一时竟叫她噎得无话,只能抬手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说不过你,你总有理。”
衍知一直笑著看两个孩子斗嘴,也不插话,更不拉偏架。
直到他们你来我往说完了,她才抬手替寧寿扶了扶头上的小簪花,温声问:“今日可有听外祖母的话?”
寧寿立刻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可听话了!我还扶著外祖母上台阶呢!”
弘暐立时拆台:“是啊,也就上了台阶,等外祖母进了大殿,你立时便撒野去了。嘴上说要烧香,转头便跑得没影儿了。那佛祖今日也不知闻没闻著你的香火味。”
寧寿哪里肯认,顿时振振有词:“佛祖若真慈悲为怀,自然知道我这样的小人儿心思浅,跪不住,他更该体恤我才是。若连这点都不肯体恤,那他便是假慈悲。既是假慈悲,我还跪他做什么?”
弘暐说不过她,只能又爱又恨地伸手去拧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你这张嘴。”
寧寿一边躲一边笑,躲开了还不忘回头冲哥哥做鬼脸,得意得很,若她身后有尾巴,此刻怕也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一扭头瞧见衍知,她却又立时换回了一副最乖巧的神色,搂著衍知的胳膊,软声解释:“我也没有特別贪玩。我后来还是去找外祖母了呀。外祖母年纪大了,跪久了膝盖该多疼,有我在,还能扶著她些。只是我找了好久好久,最后才在一间可偏僻的小屋子里才找到她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眨巴著眼睛,抬头看向衍知。
“皇额娘。”
衍知脸上仍带著笑,闻言便顺势应了一声:“嗯?”
“年世兰是谁呀?”
衍知唇边的笑,便忽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