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知便索性將人叫进了宫。
那日暖阁中无人伺候,只给兄妹二人留了座与茶。
年羹尧进来时,脸色极不好看,显然仍憋著满腔怨气。
衍知见他如此,也没了喝茶敘话的心情,张口第一句便问:
“二哥这是想叫妹妹以后更上层楼,还是想叫妹妹就此万劫不復?”
年羹尧一愣,当即拧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衍知看著他,语气极冷:“二哥这般行事,究竟是在求什么?缺荣耀吗?年家如今一门三个一等公,满朝上下,还有哪一家能压过咱们年家去?缺银子吗?前年开海运,本只是皇室官船先试,我特地替年家求了一份股,年初的分成,难道没送到你手上?”
年羹尧被她一连串逼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咬著牙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为了我好。可爱新觉罗的江山没了我们年家人,本就坐不稳,也是事实!我在西北这么多年,刀光剑影,哪一日不是把头悬在刀口上?这海运能成,难道不是大哥一卷卷翻前朝旧档,好不容易才修復出前明郑和宝船的设计图?还有,还有这皇位——”
“够了!”
衍知一声喝止,眼神冷得像刀。
“二哥,你逾矩了。”
这一句像是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
年羹尧嘴唇动了动,神色却仍不服,竟还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真的谋反。我又不是不知道,这江山说到底,將来还是咱们弘暐的。那太后宝座,哥哥也敢用命跟你保证,除了你无人能坐。既如此,我行事张狂了些,又有何妨?”
衍知听到这里,反倒一点点静了下来。
“我自然知道哥哥对我的心意。”
“也知道年家会是我此生最坚固的后盾。”
“可是哥哥。”她望著他,儘量说得平缓,诚恳,试图动之以情:“你这样做,折辱的不只是大清皇帝,更是我的丈夫,是你的妹夫,是你外甥的父亲。”
“我不愿他为难,也不愿你自掘坟墓。”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然不会让他伤你。可同样的,我也决不允许你伤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很轻了。
“若哥哥当真心疼我,还认我这个妹妹,往后行事,便千万要有分寸。”
“否则,不如今日就断个一乾二净。”
她自然知道,纵使年羹尧狂傲到天上去,只要弘暐还在,只要她还在,就永不可能谋反。
可这世上,终究不是凭心意行事的。
年羹尧再不收敛,不约束底下人,任由把柄和辫子被人拿去做文章,不止他自己危险,连带著她这个皇后,和弘暐,也会被连累。
所以此话虽重,衍知却不得不说。
年羹尧极其自负,並不觉得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能够背叛他,反噬他。所以与他单单晓之以理是行不通的。
她只能以情字做挟。
赌的,是年世兰记忆中,那个永远以她为先,以她为重的二哥。
可她没想到的是,等她话音落下,年羹尧竟久久没有出声。
再抬头时,他眼睛都红了。
他看著她,声音很低:“我自是认你这个妹妹的。”
“你放心,二哥知道了。往后绝不再犯。”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便转身告退。
那脚步竟有些乱,像是再多待一刻,便会在她面前失態似的。
那一瞬,衍知心里其实已经掠过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只是那时她尚未细想。
后头年羹尧也的確如他所言,收敛了许多。
逾制之物他主动收起,买卖出去的官位也一一復原,去守城门的时候虽脸色难看,却到底没再闹出什么事来。
可今夜,听著胤禑夸他乖觉,衍知心里却忽然又想起了那日他离开时的眼神。
这一夜,衍知几乎彻夜未眠。
她將年羹尧离去前那双泛红的眼睛翻来覆去地想。
又將白日里寧寿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来想去,心里那一点原本模模糊糊的疑影,竟像是被一根线慢慢扯紧了,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硬生生熬到了十五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