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一代滚下来,这些帐便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竟已成了一笔巨资。
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赵禎震怒,这些时日也一直在同韩琦等人商议此事。
几个大相公的想法空前一致——
追!
必须追回来!
这些钱是国库的钱,是天子的钱,更是百姓的钱。开国那一代功勋也就罢了,可如今这群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拿著国库的钱挥霍?
所有借过钱的勛贵之家,若不能在期限之內归还,便夺爵抄家,绝不姑息!
明旨將於十五宣布。
箭在弦上,可临到此时,赵禎却又动了惻隱之心,便在信中问她,自己是否將那些勛贵逼得太过,是否期限给得太少,是否有些人只是祖上欠债,如今子孙未必有力偿还,若一朝追逼,满门倾覆,未免太过酷烈。
琅嬅看著信,沉默了许久,才取来一张崭新信纸,铺纸研墨,她略一思忖,提笔写下:
“仁心固然可贵,可若无雷霆手段护持,终会成为纵容。”
她其实明白赵禎为何犹豫。
他不是不知此事就该这么做,只是他生来便不是一个狠心的君王。
他只是会不自觉地想,雷霆落下时,会不会伤及无辜。
琅嬅便告诉他,天下多的是无官无禄,无爵无权的普通人,他旨意说的是追不回债便抄家夺爵,又不是满门抄斩,谈何倾覆?
好儿郎有手有脚,为何不能去找工做活,养活自己和家人?
到了最后,她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勛贵子弟锦衣玉食惯了,早已忘了自己身上的爵位从何而来。一朝失去,跌落凡尘,或可助其清醒,寻回先辈錚錚铁骨,光復门楣。”
写完后,琅嬅將信封好,递给门外女官。
至於这封信是今晚送进宫,还是明日再送,她便不管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上了床。
躺下之后,却一时没有睡意。
琅嬅掰著指头算了算。
今儿个是七月初二,八日之后,也就是七月初十,便是衍晚和兗王世子赵旭的大婚之日。
幸好。
还来得及。
——
七月初十。
琅嬅早早便到了东昌侯府。
她今日是来送秦衍晚出嫁的。
她如今身份特殊,虽还未正式入宫,却已是准皇后,所以她一到,东昌侯府上下几乎都惊住了。
连秦衍晚自己也有些意外。
彼时她已经梳妆完毕。
一身青绿嫁衣,珠翠满头,手中执著喜扇,端坐在床边。
看见琅嬅进来,她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划过一抹深意。
“我还以为,下次再见,必是我在人群中,对你喊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时候。”
“晚姐儿!”
一旁的秦母听了这话,嚇了一跳,忙出声喝止。
琅嬅却笑著摇了摇头,示意秦母不必紧张,大大方方看向秦衍晚:“你若愿意,现在提前拜了也行。正好四下没有外人,我还能將你的大礼看个全。”
秦衍晚一愣,隨即忍俊不禁。
琅嬅也跟著笑起来。
秦母见两人这般,才终於放下心来,也笑著道:“你们小姐妹说会儿话。一会儿到了吉时,我再过来。”
说罢,她便將喜娘並伺候的丫鬟都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琅嬅和秦衍晚。
房门一合,外头的热闹便被隔开了几分。
秦衍晚看著琅嬅,率先开口:“我实在没有想到。”
琅嬅挑眉:“没有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