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
陈岩沉默了四秒。
“阴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你知道,这不影响什么。“
叶正华站在公路的碎石路肩上。远处的工地灯光在雨幕中弥散成一片浑浊的橘黄。右臂的神经从肘关节內侧往指尖方向抽痛。不是伤。是沉淀剂的残留物在代谢过程中刺激末梢神经。
间隔越来越短。痛感越来越尖锐。每一次发作都从骨膜深处往外钻,顺著橈神经的走向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切进掌心。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
陈岩的声音从听筒底部浮上来。
“研究生毕业那年,有人带他去了澳门。输了七百万。不是他的钱。是那个人的钱。输完了,那个人笑著拍他的肩膀说——没关係,叔叔不在意这个。“
檯灯的光在陈岩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坐在阴影那半边。
“债从来没提过。照片也从来没拿出来过。直到三个月前,何松的调令需要一个副省级的联名推荐人。“
叶正华的拳头没有鬆开。掌心的指甲印发烫。
“推荐人不止你一个。“
“不止。“
陈岩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声混进呼吸的间隙。
“但只有我,是你父亲老部下的身份最好用。用我来推,何松不会起疑。你也会慢半拍。“
雨打在公路的柏油路面上。水雾从路面弹起来,打湿了叶正华的裤脚。
“你还能给什么。“
沉默。
听筒里,竹叶被雨击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省城老城区。解放北路四十七號。工农兵茶室。“
陈岩的声音降到了气声的边缘。
“已经废弃了。但地下室还在。“
他停了一拍。
“你父亲当年常去那喝茶。他说过,那里能洗掉身上的尘。也能看到藏在光里的鬼。“
叶正华的指甲从掌心拔出来。四个月牙形的凹痕嵌在皮肉里。
“我会把该放的东西放在那里。“
陈岩的声音碎了。
“不是为我。也不是为我儿子。“
电话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单调的嗡嗡声填满了叶正华的耳蜗。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右臂的抽痛又来了一波。从肘窝开始。沿著前臂內侧的血管走嚮往下钻。尖锐。密集。沉淀剂的代谢產物正在逐步清除他血管壁上残留的螯合物,每清除一层,裸露的神经末梢就多暴露一层。
他站在雨里。没有找地方避。
水从髮际线灌下来。顺著鬢角淌进衣领。冰凉的触感沿著脊椎往下走。
第二天傍晚。何松找到了叶正华。
“叶专家,您看过图纸了吗?那个泄压孔道的参数——“
“改掉。“
叶正华把標註了问题的图纸副本递过去。铅笔圈出的红色標记在蓝底白线的图面上格外刺眼。
何松接过图纸。低头看了十秒。眼镜片后面的瞳孔一点一点扩大。
他没有再说话。双手捧著图纸的边角微微发颤。
他看懂了。
叶正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停在营地外的长途班车。
班车的柴油机排气管吐著黑烟。座椅的人造革面料龟裂开口,黄色的海绵从裂缝里挤出来。
叶正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臂搁在窗框上。顛簸把抽痛的间隔压缩到三十秒以內。
他没有吃止痛药。
疼痛是真实的。是属於肉身的。不是晶片的信號,不是ai的指令,不是父亲烧录在基因里的程序。
是他自己的神经在喊叫。
班车在省道上摇晃了九个小时。
第三天。燕城。招待所。
前台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裹。
“军用邮政。“
前台把包裹翻了一面。红色的三角形邮戳盖在封口胶带上。寄出地址——西藏阿里。
叶正华带回房间。拆开。
没有信纸。
一页日历。从某个掛历上撕下来的。纸质粗糙。印刷油墨在边缘洇开了一圈。
日期被红色原子笔圈了一个圈。
三十年前。
摇篮之家大火发生的第二天。
叶正华翻过日历。背面空白。
他把日历举到窗口。对著灰白色的天光透过去看。
纸面的纤维层里没有夹带任何文字。
只有那个红圈。
李震从西藏寄来的。穿越了整个国家的邮政系统。走的是最慢的物理线路。没有加密。没有暗號。
就一个日期。
火灾的第二天。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叶正华把日历折好。塞进风衣內袋。贴著胸口。和那张手绘地图放在一起。
窗外,环卫工又换了一个。这次穿的是布鞋。鞋底沾著泥。比上一个像样。
叶正华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