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合拢后,房间里只剩铁架床弹簧受力时的细碎呻吟。
叶正华把李震寄来的日历和手绘地图並排摊在枕头上。日历上的红圈。火灾的第二天。地图上的四十七个坐標。陈岩临掛电话前的那句话——“解放北路四十七號。工农兵茶室。”
他盯著日历背面的空白纸面。手指的指腹蹭过纸张的毛糙纤维。李震不说废话。一个日期,够了。火灾当天的所有记录都被陆鸣川偽造过。第二天呢?第二天的勘验现场有什么被人抹掉了?
右臂的抽痛从肘窝钻出来。密。急。沉淀剂的代谢残留刺得橈神经沿线的肌束跳了三跳。他攥了一下拳头。鬆开。把日历和地图叠好,塞进贴身的內衬口袋。
省城。绿皮火车。七小时。
出站口的人流把他推进一条灰濛濛的街道。雨还在下。地砖的接缝里积著黑色的泥浆水。叶正华买了一把三块钱的摺叠伞。撑开。伞面印著过期的楼盘gg。
第一个跟踪者在他右后方十五米。男。四十出头。灰色衝锋衣。双肩包的肩带调得很紧。走路时上半身几乎不晃。核心力量训练的痕跡刻在步態里。
第二个在街对面。女。二十来岁。举著手机对著橱窗拍照。拍了四十秒。橱窗里是一排落满灰的塑料模特。没有人会对著那种东西拍四十秒。
第三个坐在路口的麵包车驾驶座上。引擎没熄。排气管往外冒白烟。雨天。气温不低。没有开暖风的必要——引擎怠速,是隨时准备启动的姿態。
三个人的站位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標准的三点跟踪阵型。军方教材第六章第三节。
叶正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拐进老城区。街道窄下来。两侧的居民楼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抹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胎。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条巷子。巷子通巷子。死胡同套活路口。
他进了第一条巷子。伞面擦著两侧墙壁。
衝锋衣在巷口犹豫了两秒。跟了进来。
叶正华在第二个拐角处加速。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第三个拐角。一道防盗门敞著。门內是一截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台阶上堆著蜂窝煤和旧报纸。他侧身挤过蜂窝煤垛,从地下室后窗翻出去。
后窗外是另一条巷子。
他站在巷口回头。衝锋衣的脚步声还在前一条巷子里迴荡。越来越急。方向错了。
拍照的女人和麵包车在老城区的路网里失去了视野覆盖。gps定位在非智能设备上无效。他的摺叠伞扔在了地下室里。换了一顶从蜂窝煤垛旁边的掛鉤上顺来的草帽。
解放北路四十七號。
门脸被两棵泡桐挡著。树干上钉著褪色的搪瓷路牌。“工农兵茶室”五个字只剩“工兵”两个还勉强辨认。其余三个被锈蚀吞没了。
捲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著“拆迁公告”,日期是两年前。公告纸被雨水泡烂了一半,垂在铁皮上。叶正华没有碰捲帘门。
茶室左侧三十米,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膛的火烧得太旺。真卖红薯的不会把炭烧成那个温度——烤出来全是焦的。
右侧二十米,一辆计程车。空车灯亮著。停在路边超过十五分钟。没有司机下车抽菸。没有乘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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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杂货铺门口,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蹲著。面前摆了一堆螺丝螺母。没有扳手。没有工具箱。
叶正华从解放北路拐进平行的育才巷。走到第四个门洞。门洞里的墙壁上贴著办证小gg。他扯掉三张gg。露出底下的一道划痕。
划痕是直线。水平。长度十二厘米。两端各有一个向下的折角。
叶建国城市笔记里的標记方式。地下防空洞入口。
门洞尽头的楼梯间下方。水泥台阶的最底层。一块活动地砖。缝隙里塞著碎纸屑。叶正华蹲下。指甲扣进缝隙。地砖翘起。下面是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洞口。铁梯。锈跡斑斑。空气从洞底涌上来——霉。潮。陈年茶垢的苦涩。
他下去了。
防空洞的甬道低矮。他弓著身走了四十步。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朽了。推开时散架成三块。
茶室的后厨。灶台上的铁锅翻扣著。锈穿了底。叶正华穿过后厨的隔断帘。帘子是塑料珠串。珠子碰在一起的声音乾脆短促。
包间。
陈岩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颧骨从麵皮底下顶出来。眼窝深陷。头髮比上次见时白了一大截。白得不均匀。髮根处还有几根黑的,被周围的白裹著。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三天前多了三块。
桌上摆著一个东西。
牛皮纸袋。拆开的。里面是一枚塑料封签。透明底。红色字。
“最高人民检察院 物证封存专用”。
编號。日期。三十年前。
叶正华没有坐。他的视线钉在那枚封签上。
“我儿子昨天在澳门坠楼了。”
陈岩的声音从嗓子底部刮出来。气流擦过乾裂的黏膜。每个字都带著皮肉撕开的质感。
“二十三层。阳台外侧。没有监控死角。警方初步判定——意外。”
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一下封签。
“这东西能给你的,比我儿子的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