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华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压了两秒。指腹下的布料纹路硌著皮肤。
“火灾第二天的勘验现场。最高检派了一个四人小组到清河镇。”陈岩的眼窝底部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是毛细血管炸裂后渗出的暗红。“他们在废墟东侧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个活人。”
叶正华的脊椎从腰椎开始收紧。竖脊肌一节一节地锁死。
“倖存者。从火场里爬出来的。但这个人的信息从未出现在陆鸣川签署的任何一份报告里。”
“谁。”
“封签后面有编號。对应的卷宗在国家档案馆。b-73柜。”陈岩的手指滑过封签的塑料表面。“我当年负责联络最高检那个小组。封签是小组组长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这个人的存在,足以掀翻整个结案报告。”
“但他没掀。”
“因为他回燕城的第二天就被调去了青海。再没回来过。”
叶正华伸手拿起封签。塑料片很轻。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底面粘著的残余封蜡。三十年。粘性还在。
窗外。一声脆响。
不是雷。
玻璃碎裂的声音撕开了包间里停滯的空气。窗框上残留的半扇玻璃往內倒。碎片砸在桌面上。弹起来。
陈岩的身体先於声音做出了反应。他从竹椅上弹起来。不是向后。是向前。整个人扑在叶正华身前。
枪声。
闷。带消音器。
子弹从碎窗口射入。穿透陈岩的后背。从左胸锁骨下方两厘米处穿出。血雾喷在叶正华的风衣前襟上。温热。黏腻。铁锈味钻进鼻腔。
陈岩的重量压下来。两个人一起砸在地面上。叶正华的后脑磕在竹椅腿上。视野闪了一下白。
第二枪。打在墙壁上。灰尘从弹孔处扑出来。
叶正华的右手掐住陈岩的腋下。拖。往隔断帘的方向拖。塑料珠串被他的肩膀撞散。珠子滚了一地。
陈岩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嘴唇翕动。血从嘴角涌出来。和唾液混在一起。粉红色的泡沫在下唇上膨胀。破裂。
“去国家档案馆……b-73柜……”
声带振动的幅度在衰减。每个字的尾音都在缩水。
“替我……看看我儿子看不到的明天……”
手指鬆开。衣领上被攥出的褶皱慢慢展开。
叶正华把陈岩的身体放在后厨灶台旁边的地面上。铁锅的锈末落在陈岩的肩膀上。他没有探脉搏。不用探。出口创的位置——锁骨下动脉。
他从风衣內袋摸出一个塑料密封袋。袋里装著三枚弹壳。黄铜色。底缘刻著北约制式的批號標记。口径九毫米。生產厂家编码指向捷克。
旧部网络三天前通过物理中继送到招待所的。
他把三枚弹壳散落在窗台下方的地面上。位置隨机。间距不等。一枚滚进桌腿的阴影里。一枚卡在碎玻璃的缝隙中。第三枚半埋在灰尘里。
做完这些用了六秒。
外面已经有人喊了。玻璃碎裂的声响在老城区的巷道里传出去至少两百米。警笛从远处切进来。频率忽高忽低。
叶正华从防空洞原路撤离。草帽丟在甬道里。出了育才巷的门洞后,他把封签和手绘地图一起贴在胸口內衬口袋的最深处。扣子繫紧。
雨还在下。
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泡麵的气味从各个角落蒸腾上来。
公用电话。投幣式。叶正华从裤兜里摸出三枚一元硬幣。塞进去。拨號。
长途。燕城区號。
听筒里的电流底噪持续了八秒。接通了。
对方的呼吸声先到。缓。匀。老年人的肺活量。
叶正华没有报名字。
“b-73柜。”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乾燥的、带著旧纸页气息的声音从电流的杂音中浮上来。
“你父亲说,如果有一天你打电话来,就让我告诉你——”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播报列车晚点信息。声音盖过了听筒里的前半句。叶正华把听筒压紧耳廓。塑料外壳的稜角切进软骨。
“那棵老槐树底下,埋著不止一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