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东西,或者我把你交给该交的人。”
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叶正华没有动。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压著裤缝的布料。
他没有掏帐本。
“叶叔叔说,您这盘棋下了三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帮你清掉棋盘上所有脏棋子的人。”
炭火在泥炉里爆了一声。一粒火星弹起来,落在炉沿上,灭了。
刘建的身体动了。不是前倾,不是后仰。是从脊椎深处传出来的一下震颤。整个上半身僵住了大约两秒。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泥炉的火光下,那道抽搐拉动了眼角的皱纹,把一层三十年没有裂开过的硬壳撕出一条缝。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声音从嗓子底部挤出来。气流擦过乾燥的声带。每个字都带著砂纸般的粗糙。
这句话不是问叶正华的。
叶正华从风衣最里层掏出牛皮纸信封。父亲的信。摊在泥炉旁边。火光映著同心圆的火漆印。
刘建低头看了三秒。没碰信。
他抬起头。目光从叶正华的脸上扫过去。停在他左手虎口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上。
“帐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刘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不是表情。是面部肌肉在恢復全部控制权。
“大鱼不能先动。”他的声音恢復了硬度。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等。没有多余的气息波动。“魏宗贤的根扎了三十年。连根拔,整个系统会休克。”
叶正华没有反驳。他在等下文。
“从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始。”刘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一下。“够疼,但不致命。让他们知道刀已经架上了,但不知道刀有多长。”
他盯著叶正华。
“你从帐本里挑一个。要求三条。第一,证据链独立,不牵涉帐本的其他內容。第二,级別够看,至少正厅。第三——”他停了一拍。“和魏宗贤有直接的钱物往来,但不是他的核心圈子。边缘人。弃掉了他不心疼,但案子一公开,他会知道有人在翻他的坟。”
叶正华点头。
“给你七天。证据链送到我手上。”刘建站起身。船舱晃了一下。他的重心没有偏移。“我亲自操刀。”
他走向船头。背对著叶正华。
“你父亲那句话——”他没回头。声音被雾气和水声吃掉了一半。“我等了三十年。”
船櫓重新划入水面。碎冰嘎吱作响。
叶正华坐在船舱里。泥炉的炭火已经暗了大半。他的右手从风衣內袋摸出一卷蜡纸密封的微缩胶片。第一批。从保险箱里带出来的十三卷之一。
得找一个完美的靶子。够疼。不致命。证据链乾净。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三本帐册的內容。人名。金额。时间。流向。
第七本。2009年。一个正厅级的住建系统官员。三笔境外匯款。总额一千四百万美元。代持协议上有魏宗贤的亲笔签名,但这个人在魏宗贤的核心圈子里排不进前十。边缘。可弃。
叶正华把这卷胶片放在膝盖上。拆开蜡纸。从帆布包里摸出可携式胶片放大镜。
他把放大镜凑到眼前。胶片上的影像在透光中浮现。
不是第七本帐册。
標籤贴错了。
胶片上的文件抬头——《b样本-分析报告》。
叶正华的手停住了。
b样本。档案馆那份dna鑑定报告里被墨水涂黑的那一栏。
他把放大镜压稳。指腹的力度在胶片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报告第一行。
“样本b来源——火灾现场排水沟,倖存者隨身公文包內,编號cl-a-0027號实验体脐带血。”
cl-a-0027。
清河镇福利院。第二十七个孩子。
叶正华的右臂抽痛停了。不是消退。是整条手臂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另一种信號覆盖。
保险箱內壁上那行刀刻的字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若见此信,速查李震。”
他翻到报告的第二页。亲缘鑑定结论栏。
“样本b与叶建国基因库存档样本比对——”
船身撞上一块厚冰。整个船舱猛地一颤。放大镜从叶正华手里滑落,砸在船板上,镜面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