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个人知道了。
这个人不但知道,还当面说出来了。
不但说出来了,还承诺替她动手。
宋欣的手不抖了。
王振华感觉到了。
他包在她手背上的手掌,感受到了她指骨从鬆散到收紧的变化。
就是那一瞬间。
五根手指扣死了握把。
食指从护圈外面滑进去,搭上了扳机。
陈德胜的嚎叫声在枪响之前已经衝出了嗓子。
“宋姐不要!”
她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陈德胜的左肩上。
血从弹孔里喷出来,溅在宋欣黑色连衣裙的裙摆上。
陈德胜的身体被衝击力推著往后仰了一截,背脊撞在翻倒的茶几腿上,整个人歪在地板上。
他还没死。
他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左手捂著肩膀的弹孔,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宋欣的手臂还举著。
枪口的硝烟在她和陈德胜之间拉出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王振华的手还在她手背上。
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宋欣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
然后她把枪口往下压了两寸。
她再次扣动扳机。
第二枪正中陈德胜前胸。
陈德胜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血从他前胸和后背同时往外渗,在碎瓷片和茶水之间匯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顺著地板的缝隙往门口蔓延。
宋欣的手臂垂下去了。
黑星手枪的枪口朝著地板,枪管还在微微发烫,热气从膛口往上飘,混著硝烟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眼睛睁著,瞳孔是散的。
王振华在这个时候鬆开了她的手。
他从她掌心里抽走那把黑星,退了一步。
宋欣失去了那个支撑点之后,身体往前倾了一截,双膝发软,但她死撑著没有跪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哭。
从十五岁以后她就没有哭过。
眼泪在那个阁楼里哭完了,连同她的童年,她的姓氏,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全部资格。
王振华把枪收进隨身空间,右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袖口那对定製袖扣在壁灯的光晕下闪了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李响。”
“在。”
“把门打开。”
李响收刀入鞘,退到门边,双手抓住那两扇被踹坏了半边的红木大门,用力往两侧推开。
门一开,走廊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陈德胜的手下,上海帮虹口到杨浦一线的各级头目,码头的工头,仓库的看守,茶馆巷子的马仔。
能跑的都往这里跑了,跑不动的被七杀堂的人押著也赶到了。
少说两百號人挤在走廊和楼梯间里,伸著脖子往包厢里看。
他们先看到了地上的陈德胜。
胸口和肩膀各一个弹孔,血淌了半个房间,人已经没气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陈德胜身后站著的那个女人。
宋欣。
宋欣的手上还沾著硝烟的味道,裙摆上有斑斑血点,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在昏暗的包厢里看过去不像活人。
走廊里的人全看傻了。
老大杀了自己的人。
帮主亲手干掉了十五年的一號心腹。
在江湖上,这意味著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王振华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件事的时间。
他走到宋欣身边,右臂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宋欣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肩胛骨在他的手掌底下绷成了石头。
但她没有挣开。
王振华揽著她走到门口,面对走廊里两百多双惊恐而茫然的眼睛,他的嘴角掛著两分笑意,每个字清清楚楚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
他把眼镜从鼻樑上摘下来,收进西装口袋里。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暴露了出来,能让在场每一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发冷。
“东和商贸协会到今天为止,正式更名。”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底下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寸。
“陈德胜的事,宋帮主已经替大家做了决断。以后虹口的规矩跟以前一样,码头照开,仓库照守,活照干,钱照拿。”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但从今天开始,宋帮主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的决定,你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走廊里鸦雀无声。
两百多號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吭声。
脚边还躺著几十个断手断膝盖的同伴,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还站著黑夹克,巷子外面雨声盖不住那一百个人的沉默。
沉默意味著纪律,纪律意味著专业,专业意味著在场每一个人都只是猎物。
杨琳站在王振华左后方,暗红色旗袍的肩膀那半边已经被雨水浸透,真丝面料的顏色深了一號。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旗袍开叉处的大腿外侧,那个位置別著一把小號的手枪。
她的目光掠过宋欣的侧脸,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柳川英子站在右后方,油纸伞收在臂弯里,那根象牙色的簪子尖端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著冷光。
她的嘴角弯著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浮著棋盘上最后一颗子落定时的满意。
“走。”
王振华揽著宋欣的肩膀往楼梯口走去,经过走廊两侧的人群时,没有一个人敢挡路。
他们左右分开,贴著墙壁站成两排,在给一个新的王让路。
宋欣被他揽著往前走,脚步是机械的。
她的右手还在发抖,那只刚刚握过枪的手上还残留著火药的灼热和金属的冰冷。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小得只有王振华听见。
“宋德昌……你什么时候动手。”
王振华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
“你急什么。”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先把虹口的盘子交接乾净,你手底下那三千人的名册,帐本,关係网,三天之內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柳川英子。”
宋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至於宋德昌。”
他把这个名字丟在空气里,没有往下接。
迈巴赫在茶楼门口等著,引擎的低吼声混在雨声里。
李响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王振华鬆开揽著她肩膀的手,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转过身看著她。
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站著的台阶上,也落在茶楼背后那条已经被血和积水浸透的虹口老街上。
“等你值得让我帮的时候,我自然会动手。”
他转身上车。
杨琳和柳川英子依次上车,车门合上。
迈巴赫驶入雨幕中。
宋欣站在台阶上,雨水顺著她的髮丝淌下来,裙摆的血跡被冲淡,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抖的方向变了。
恐惧退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在裂口深处重新生长。
迈巴赫后座,王振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窗外的上海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艾娃十分钟前发来的另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只有一行字。
沈知远三十分钟前离开美领馆,目的地不明,同行者为美国副领事及两名未识別武装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