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四川北路的方向涌过来,那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人的耳膜阵阵发疼。
先到的是两辆东风猛士装甲防暴车,它们沿著主街两端封住路口,车顶的蓝红爆闪灯在雨幕里投下一大片刺眼的光带。
紧隨其后的是六辆警车和两辆搭载特警的依维柯,黑色车身溅满了泥水,车轮胎碾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高高的水花。
所有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开。
全副武装的防暴队员从车厢里鱼贯跳下,他们头戴黑色头盔並穿著防弹背心,手里端著九七式霰弹枪和七九式微冲,黑洞洞的枪口一致朝向德兴茶楼方向。
整条老街在三十秒之內被围得铁桶一般。
宋欣站在台阶上任由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淌,裙摆上陈德胜的血跡被雨冲刷成一道道粉红色的水痕。
她的手还在发抖,那是一种与刚才扣动扳机时截然不同的战慄。
全完了。
她在虹口地面经营十五年见过无数场面。
平时跟人火拼动刀子总有办法让区里的人通融一二。
可今天的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
一百多號人当街群殴並封死了六条巷子,满地躺著伤员,枪声响了不止一次,德兴茶楼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甚至还嵌著流弹。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防暴大队出动意味著这至少是市局层面的指令。
虹口分局那些吃过她酒席的基层领导在这种级別的行动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宋欣的后背贴著茶楼门框的木柱,她的指甲顺著木头的裂缝一寸一寸往里陷。
整整十六年。
她从虹口最烂的弄堂里爬出来並踩著无数人的肩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陈德胜死了,虹口的盘子还没焐热就引来了大批警察。
停在前面的那辆迈巴赫还没走。
车窗因为贴了黑色防爆膜而让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可她心里清楚王振华还坐在车里。
他上了车就意味著他要走了。
宋欣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搅著比刚才拿枪时复杂十倍的情绪。
她本以为王振华会留下来善后。
她以为他承诺吃下虹口並拿宋德昌人头的话至少有三分真。
结果警笛一响这人就躲进了车里。
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说得好听却在关键时候跑得飞快。
防暴队的指挥官从装甲车上跳下来。
此人四十出头且留著板寸头,穿著深蓝色的防暴指挥服,肩章上的两槓三星昭示著他三级警监的身份。
这是上海市公安局特警总队副总队长齐卫国。
他带来的八十个人里有四十个防暴大队精锐和四十个刑侦支队便衣。
齐卫国站在装甲车的踏板上手持扩音器,雨水打在扩音器的金属喇叭口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所有人员立刻放下武器並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这道声音在老街的墙壁之间来回迴荡並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我重复一遍,所有人员放下武器並双手抱头原地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
赵龙站在台阶下面任由嘴里那根没点著的烟被雨水泡软,那耷拉在嘴角的菸捲跟他的表情一样难看。
他手底下一百號人在街面上站成战术队形,黑色短夹克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每个人的姿態都绷到了极限。
他们对付陈德胜的六百人没有任何顾虑,可面对这些端著枪的防暴队员却是另一回事。
赵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迈巴赫。
迈巴赫的后车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赵龙高悬的心在看清来人后终於落回了原处。
王振华从后座走了出来。
他连伞都没有撑。
雨水落在那套藏青色高定西装上迅速洇出深色的水痕,哪怕头髮被淋湿贴在额头上也没能改变他从容的步速。
沉稳的脚步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皮鞋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水花打在裤腿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李响从车里跟出来並將一只手按在西装內的刀柄上,他始终保持在王振华右侧后方的站位,用自己的身体封死了所有可能出现危险的方向。
杨琳推开左后车门走出来时让暗红色旗袍的裙摆在雨里晃动出一个弧度。
她的右手已经从开叉处拔出小號手枪扣在掌心里。
当她扫过防暴大队的战术部署时立刻抿紧了嘴唇。
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这种双翼合围加主街封锁的標准战术队形。
这套把火力覆盖死角压缩到极限的布置极具威胁性。
这套手法带有明显的正规军痕跡。
“是特警总队的人。”
王振华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径直越过了赵龙和一百號弟兄组成的防线,独自一人走向二十米外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赵龙张开嘴想喊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一百號兄弟看著老板独自走进雨中的背影连一个敢上去阻拦的人都没有。
王振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在告诉所有人退下。
齐卫国放下扩音器並將目光锁定在那个独自穿过雨幕走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见过无数悍匪和黑道梟雄,这些人在防暴大队的枪口面前全都会服软。
曾经跪地求饶或者拔枪顽抗的人他都遇到过。
唯独没有见过眼前这种毫无惧色独自走过来的人。
齐卫国將右手按在腰间的佩枪枪套上。
“站住,我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的人就开枪了!”
王振华无视了这句警告。
他继续迈步往前走任由雨水从眉骨滑落到衬衫领口上。
双方距离拉近到十米。
防暴队第一排的六个队员同时举枪並用准星锁定了他。
距离缩短到八米。
齐卫国果断拔出了腰间的佩枪。
距离只剩下最后五米。
王振华在齐卫国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让两人身上的雨水全都匯入同一条石板缝里。
齐卫国的枪口直指王振华胸口並把食指搁在扳机护圈上保持隨时击发的状態。
“你是谁,立刻报上你的身份!”
王振华安静地看著他。
那双失去平光眼镜遮挡的眼睛在雨幕和警灯交替闪烁的光线里显得深不见底。
他缓慢地把右手伸进西装內侧的口袋。
这个动作將他毫无防备的姿態暴露在二十支枪的注视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证件。
这本证件上带著暗绿色封皮和烫金国徽压印以及一行钢印编號。
他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把证件拍了过去。
这本证件被他一巴掌拍在齐卫国的左胸口並死死压在防暴指挥服的胸標上。
王振华的声音穿透杂乱的雨声並清晰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隶属特別行动序列。”
齐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证件后才抬起左手接过它並翻开封面。
內页上清晰地印著持证人照片和军衔標识以及至关重要的签发单位。
他的目光在签发单位那一栏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脸色隨之发生了剧变。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让他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见识过各种级別的军官证甚至包括军区副司令的证件。
但这本证件签发栏里的字眼是他入行二十年来只在绝密级內部通报文件里见过一次的至高存在。
齐卫国端枪的右手不自觉地往下移动了四十五度。
他接下来的举动让在场所有防暴队员全都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