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杨的马车停在襄都皇宫正门前时,守门的禁军统领连通报都没敢通报。他看见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从朱雀街尽头驶来,看见马车两侧那十几名戴著铁面具的近卫修士,看见车厢上刻著的暗红色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的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佐道教主的玄黑马车在七国任何一座城池都有直接入宫的权力,这是序高峰时代就定下的规矩,许杨掌权后只加了一条——挡路者死。
禁军统领噗通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恭迎教主!”
他身后的两队禁军士兵同时单膝跪地,鎧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因为要拔刀,是因为不按著刀柄手就会抖。马车径直驶入宫门,根本没有停。车轮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烛火被车轮带起的气流搅得忽明忽暗,將整条御道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甬道。
近卫修士们分成两列跟在马车两侧,铁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战爭机器。许杨靠在车厢內的坐榻上,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近卫统领能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出来——教主今晚的心情不好。不是那种会隨手杀人的不好,是更糟的那种——他在想事情,而他想事情的时候被打断,后果往往比心情不好更严重。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许杨的马车本来已经驶离了驛馆。君则下车后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个女人挡在岳举面前的样子。她的手臂张开,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对他的恐惧,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试图把这种感觉归类——是欣赏?是好奇?还是別的什么?他还没想明白,近卫统领就送来了芙蓉园那边的急报。
龙伯言不在芙蓉园內。
那一瞬间许杨脑子里所有关於君则的念头全部被清空了。他一把捏碎了座椅的扶手。不是刻意要用灵力震碎,是手指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本能地收紧,扶手的木头在他掌心里像朽木一样碎裂,木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值夜的岳举没有发现伯言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值夜的岳举甚至不知道伯言已经不在了。许杨当时没有发作。他知道发作没有用——杀了岳举,杀了禁军统领,杀了接待使,把整个襄都的官员全部拖出去砍了,也不能让伯言重新出现在芙蓉园的床上。
所以他只是让岳举带著人去搜,给了期限。然后他让马车掉头,朝皇宫驶去。
皇宫里还有一个人欠他一个交代。襄国的皇帝——杨帝。那个老东西是接待方的最高负责人,伯言在他的地盘上失踪,他居然还在寢宫里睡大觉。许杨想到这里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这次敲得很轻,轻到近卫统领差点没听见。但近卫统领听见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替杨帝捏了把汗。
而就在许杨的马车朝皇宫驶去的同时,裴城正站在驛馆的正厅里,急得团团转。他的官袍皱巴巴的,头髮也散了,几缕髮丝从冠帽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已经派出了所有人手——禁军、衙役、驛馆的杂役,甚至连厨房里烧火的老头都被他拉出来去街上找人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那个公告他听到了,全襄都的人都听到了。半天之內找不到龙伯言,所有人都得死。裴城在正厅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转向站在门口、手按剑柄沉默等待的墨寒星。
“墨將军,你立刻进宫,去稟报杨帝!就说皇外孙失踪了,全城戒严,请教旨意——快去!”
墨寒星没有废话,转身就走。他的长剑悬在腰间,剑鞘在急速转身时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他出了驛馆大门,身形一晃便跃上了屋檐。他的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轻身功夫扎实,在月色下如同一道灰影,踩著连绵不绝的青瓦屋顶朝皇宫方向疾掠而去。他脚下的瓦片被灵力的反震踩得微微发颤,但没有一片碎裂——他对力量的掌控已经精细到毫釐。沿途的禁军巡逻队只觉得头顶一道风掠过,抬头看时,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深处。
墨寒星赶到宫门前时,禁军统领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他的额头还贴著石板,后背的冷汗把鎧甲內衬浸得透湿。墨寒星没有时间跟他废话,直接亮出裴城给的紧急通行令牌。
“接待使裴城急报,需即刻面见杨帝!”
禁军统领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墨寒星那张冷峻的脸,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了路。他已经通报过一次了——刚才许杨的马车进去的时候他就跪在这里。现在又来一个紧急军报。今晚这皇宫,怕是要出大事。
墨寒星穿过御道,穿过几重宫门,在寢宫外被两名太监拦住了。这两个太监都是伺候杨帝多年的老人,见惯了半夜来报军情的將军,但没见过像墨寒星这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冷厉杀气的人。其中一个老太监壮著胆子颤巍巍地问。
“这位將军,陛下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
“等不到明日,襄都都有性命之危!让开!大明皇外孙失踪!佐道教主下命了!”
墨寒星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锋。那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们不再阻拦,其中一人转身推开寢宫的门,小跑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寢宫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酒壶摔碎在地上的脆响,有几个女子惊恐的尖叫声被硬生生捂住。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杨帝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寢袍站在门口,袍子敞开著,露出肥硕的肚腩。他的脸上还带著未消的酒意,眼睛浑浊而惊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什么?龙伯言失踪了?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