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锐刺耳,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墨寒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將芙蓉园那边的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他还没说完,杨帝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他的嘴唇剧烈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转过身在寢宫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撞翻了床头小几上那只盛葡萄的银盘,葡萄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了墨寒星膝盖旁边。
“怎么会失踪?!他不是在芙蓉园吗?不是有护卫守著吗?岳举呢?岳举是干什么吃的!你们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吗!你们怎么敢!怎么会!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帝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袍袖甩得啪啪作响。那三个女子缩在床角,用被子裹住身体,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杨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瞪著墨寒星,眼里满是血丝。
“通知许教主了吗?通知了?已经通知了?他怎么说?他——”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从寢宫门外缓缓驶入,马车两侧的近卫修士鱼贯而入,铁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將整个寢宫围得水泄不通。车厢上刻著的暗红色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只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
同时守卫皇宫的禁军也开始大声通报。
“佐道教主驾到!”
杨帝的腿软了。他噗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寢袍散开了,露出满是赘肉的胸膛。
“教主驾临!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许杨人还没到,就开始了谢罪。
许杨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进寢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帝,扫过床角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子,扫过满地狼藉的酒渍和葡萄皮。然后他看见了杨帝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磕伤。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同情,是厌恶。
“杨帝,龙伯言是你亲自邀请来的皇外孙,是你女儿的未婚夫,他在你的地盘上失踪了。而你——”
许杨的目光落在床角那三个女子身上。她们都很年轻,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比小乔大不了多少。一个还在发抖,一个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还有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她们的纱衣很薄,在烛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肌肤的轮廓。
“你倒是在忙。”
许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近卫统领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压著的东西——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杨帝还在磕头,每一次额头撞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已经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嘶哑。
“教主息怒!臣马上动员全城禁军!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一定把皇外孙找回来!臣有罪!臣失职!请教主给臣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许杨没有让他说完。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银光。那道银光只有髮丝粗细,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那不是刀光,是灵力的凝聚——將灵力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丝”。这种丝比任何刀锋都更薄,更锋利,更致命。近卫统领看到那道银丝的时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见过教主用这招。在郑国,教主用这招一次性处决了十三个叛徒,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是一道极细的红线,死得无声无息。
杨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在想教主抬手是不是要打他——如果只是被打一顿那还好,被打一顿说明教主还不想杀他。然后他看见三道银丝从许杨指尖无声射出,快得像三道月光穿过窗欞,精准地掠过那三个女子的脖颈。她们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然后那红线缓缓扩大。血从红线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纱衣上,落在金砖上,落在那些还没吃完的葡萄上。剥到一半的葡萄从女子鬆开的手指间滚落,在银盘里弹了一下,停在盘沿。三个人同时倒下,眼睛还睁著,脸上还凝固著生前的最后一刻——恐惧、茫然、不知所措。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杀她们,不知道她们只是被一个皇帝叫来侍寢为什么会丟了性命。
许杨收回手。他的手指上还残留著一丝银芒,那银芒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他看著杨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杨梦璇的父亲,这三道丝就该落在你的脖子上。”
杨帝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去看那三具尸体,不敢去看那些被血浸透的纱衣,不敢去看许杨。他甚至不敢再求饶,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成为第四具尸体。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在死寂的寢宫里格外清晰。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条被主人踢翻的狗,连抬起头看主人脸色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不敢去擦自己额头上的血,任凭那暗红色的液体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自己的膝盖上,滴在那些桂花酿的酒渍上,与那些女子的血混在一起,在金砖上匯聚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浅洼。
许杨转过身,不再看杨帝。他望著寢宫墙上掛著的那幅江山图——画的是襄国全境,青山绿水,城郭儼然,每一笔都工整精细,是当年襄国最有名的画师花了三年时间才完成的。而这幅画所画之地的最高权力者,如今正跪在他身后瑟瑟发抖,连爬都爬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