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走到了病床的正前方。

他挺直了身体站在那，低下头，深深地看著林晚意。

她依旧没有看他。她的双眼痴痴地看著前方那个不存在的点，瞳孔呈现出异常的轻微扩张，呼吸频率偏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病態抽离。

极速翻转的回忆在苏晨的大脑里轰鸣。

那是导师刘文海教授的脸。在警校危机处理课上，刘教授曾在课后单独给他开过小灶，讲的不是如何徒手拆弹，而是更深层的心理学攻防。

那些私密课程里有一个核心专题，刘教授將其称之为“最后的安全网”——针对敌方深度精神植入与催眠指令的紧急物理破除法。

刘教授苍老却严厉的声音跨越时光在他耳边响起：“你要记住，催眠指令的本质，是在大脑里建立了一套虚假的感官神经信號，用它来覆盖掉对真实环境的判断。要想从外界打破它，用语言劝说根本没用！你必须用更强烈、更刺痛的真实物理信號去猛烈轰炸受害者的大脑，强行把她的注意力扯回现实。疼痛是最直接的。”

“但是切记——不能是被催眠者自己製造的疼痛！因为在深度催眠状態下，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屏蔽痛觉感知。必须用別人的疼痛，用超出常理的鲜血去刺激她！”

“三……”

林晚意手腕肌肤已经被碎玻璃压出了一道可怖的白印。

苏晨不再有任何犹豫了。

他毫不迟疑地往前结结实实迈出一步，直接把自己的右手小臂伸了过去，笔直地送到了林晚意紧握著碎玻璃的那只手的前方。

“噗嗤——”

伴隨著一声微不可察的名利入肉声，玻璃尖锐的利角狠狠刺进了他小臂內侧最柔软的皮肤里。

切口不深，但血管破裂的瞬间，腥甜温热的鲜血立刻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嫣红的血液沿著他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往下流淌，然后顺著指尖，滴落在林晚意纯白色的病床床单上，一滴接著一滴，在白布上晕染开刺目的深红。

林晚意机械的倒数声，在这鲜血溢出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秒钟。

她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是血腥味。浓郁的、新鲜的、属於另一个人的血腥味。

感受著手臂传来的剧痛，苏晨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更没有退缩半寸。他任由那块夺命的碎玻璃深深抵在自己的伤口肉里，紧接著，他迅速伸出左手，用沾满自己温热鲜血的两根手指，在林晚意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画了一道血痕！

黏腻的、带著铁锈味的血液。

当温热的血液脱离人体，在几秒钟之內就会被冷气侵袭，变成一种既黏腻又冰凉的诡异触感。这种属於第二者的鲜血压迫在毫无防备的额头皮肤上时，林晚意大脑深处的体感中枢被强制激活了——因为它完全不属於自身催眠程序的预设范畴，大脑的防御机制根本没办法忽略它存在的震撼。

苏晨在她的额头画完那道刺目的血痕之后，没有受伤的左手在半空中扬起，拇指与中指交叠，开始打响指。

这绝不是隨便乱打的节奏。

频率被他精准地控制在每秒钟两下，间距严格均等，不差分毫。

这也是刘教授教给他的“节奏终极干扰法”——深度催眠指令的无缝执行，极度依赖於被催眠者大脑中那一套平稳的內部节奏，这就像是电脑主机里的时钟频率。如果你能够强行在外界製造一个音调相近、却又不完全相同的尖锐信號，大脑脆弱的內部时钟就会瞬间陷入运算混乱，催眠指令那条自洽的逻辑链就会彻底崩盘断裂。

啪。啪。啪。啪。

清脆厚实的响指声，在死寂的病房里迴荡开来。

苏晨的小臂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那浓稠的血滴吧嗒吧嗒落在床单上的闷响，与他手中规律的响指声交织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突兀、极度不协调的复杂频率。

林晚意苍白的嘴唇彻底僵住了。

那个致命的“二”字，卡在她的喉咙深处，再也没有说出来。

苏晨敏锐地观察到，她的眼珠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了——那种毫无规律的、双眼左右来回的微小而高频的震动，正是她的大脑在深渊般的催眠状態和即將重获清醒的现实之间，进行疯狂拉扯的典型生理特徵！

苏晨没有停下，哪怕鲜血已经染湿了他的袖口，他依旧紧紧盯著她，继续打著响指，频率分毫不变。

他用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晚意的双瞳。

三秒，五秒，八秒。

空气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