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在第九秒的时候,林晚意那双空洞涣散的瞳孔,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溃散的焦距,终究生生地被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浓雾散去,第一眼,她看到了苏晨那张满是灰尘却冷峻异常的脸。
紧接著,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右手里死死握著的那块碎玻璃,顺著玻璃看去,便看到了苏晨结实的小臂正毫无防护地抵在玻璃尖角上——触目惊心的血还在冒出,几乎已经把他的半截袖风衣浸透成了暗红色。
“苏……苏晨?”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腔调。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平板的死亡倒数声了。
那是一个在窒息的噩梦深海里沉沦了许久的人,在猛然被拽出水面大口呼吸时,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正握著凶器、且刀口已经刺入最信任之人的血肉中时,所能发出的最惊恐、最悽厉的颤音。
染血的碎玻璃从她脱力的手指间摔落了下来。
清脆一声,掉在带血的床单上,没有彻底粉碎,只是翻了个身,將那带血的锋利一面朝上了,诉说著刚才的惊险。
林晚意的手在抖。犹如筛糠一般,抖得剧烈而绝望。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著苏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然后又猛地低头死死盯住他鲜血淋漓的手臂,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三遍。她的嘴唇像是触电般哆嗦著想说出什么道歉的话语,但喉咙仿佛被塞了乾草,半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热泪盈眶,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这不是那种默默隱忍、安静流淌的泪水。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警在强行绷了太久的神经彻底断裂后,在体会到差一点点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后怕与无助时,所有恐惧、委屈和情绪在一瞬间堤坝决堤般的崩溃痛哭。
她不顾一切地伸出那只布满细小擦伤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苏晨的衣服。左手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力气大得出奇,连指节都已经严重泛白,仿佛他是这惊涛骇浪的恐怖世界里唯一的一块浮木。
苏晨没有躲。他就挺直如標枪般站在那里,强忍著肩骨断裂的痛楚,任由她如紧紧抓著他的衣襟。
“我……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林晚意把脸贴在那片被爆炸的菸灰和泥水弄得骯脏不堪的战服上,哭得泣不成声,声音被浸湿的布料弄得含混不清,“我一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就、就已经失控了,手里拿著那个玻璃……我的潜意识在尖叫,我知道那是致命的玻璃,我知道我绝对不能这么做……但我根本停不下来,我的脑子里就像被植入了一个魔鬼,有个声音在疯狂地按著我的头,一直逼我数数……”
听著她的崩溃,苏晨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轻轻按在了她颤抖的女脑勺上,安抚性地顺了顺。
“停了。没事的,一切都已经停了。”他低沉的嗓音犹如定海神针。
听到动静,门外那个胆战心惊的护士探了个头进来,看到这满床是血又抱头痛哭的场面,嚇得眼眶也跟著红了。她赶紧拎著沉重的急救包一路小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给苏晨手臂上的可怖伤口进行止血处理。
儘管有外人在场,林晚意却像是丟了魂一样,还是紧紧抓著苏晨的衣服,不肯鬆开分毫。
苏晨低下头看著她布满泪痕的脸,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等她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才在这个合適的时机,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告诉我,隧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道冷风,林晚意的身体在听到“隧道”两个字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她抓著他衣服的手指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努力拼凑记忆的碎片,她才慢慢开了口。声音依然很小,伴隨著抽噎,断断续续地还原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押送车毫无徵兆地翻了之后,我被弹出的安全气囊狠狠撞了一下头,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后来……我又勉强恢復了一点意识,我听到车后门外传来极其刺耳的电锯切割声……我隔著碎裂的挡风玻璃,迷迷糊糊地看到外面有人暴力扒开了门,把白言从审讯椅上解开了……”
她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似乎回忆的画面带来了生理性的反胃。
苏晨没有催她。
“然后……”她紧紧闭上眼,“有个女人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