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二年。
寧馨的名字已经不需要任何前缀了。
她不再是谁的室友、谁的女朋友、谁的緋闻对象。她是舞蹈家寧馨,是拿过国际大奖、为国爭光的寧馨。
媒体提到她的时候,用的词是“国宝级舞者”“国家荣誉”“舞蹈界的骄傲”。
她的海报掛在国家大剧院的走廊里,和那些老一辈艺术家的照片隔著一个拐角遥遥相望。
涂雅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寧馨正在排练厅里压腿。
手机响了,一个没有存过的號码,但寧馨认识那串数字。
三年前,就是这个號码打来电话,约她在採薇阁见面。
寧馨看了两秒,按了接听键。
“寧馨,是我。”
涂雅茹的声音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听,温柔的,有礼的,但这一次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多了一些寧馨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於愿意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和你平视的位置……
“方便的话,愿不愿意来港城一趟。”
“铭安的爸爸和妈妈,想见你。”
……
港城的春天比京市来得早,街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花瓣铺了一地,像一条粉紫色的地毯。
寧馨被佣人领进屋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处的陈设——
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字画,楼梯拐角放著一架老旧的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这栋宅子有年头了,是涂家真正的大本营。
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涂雅茹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少了几分女强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润。
她身旁是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和涂铭安有五六分相似,但多了几分老人特有的和蔼,少了几分涂铭安脸上常见的冷峻。
这是涂铭安的父亲,涂建华。
他身边坐著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龄,穿著一件藏蓝色的绣花外套,手腕上戴著一只翡翠鐲子,说话的时候鐲子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是涂铭安的继母。
涂雅茹站了起来,走到寧馨面前。
“寧馨,当初的事……对不起。”她说。
客厅里很安静。
几位长辈都看著她,意思十分明显。
寧馨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涂女士,我没办法否认,你们当初的行为伤害了我。”
涂雅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立场,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涂家好——但伤害就是伤害。我没办法原谅。”
“当初那笔钱……我相信你们很快就收到了。”
涂建华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他看著寧馨,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老人终於意识到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时的那种懊恼和欣慰交织的表情。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几秒。
然后寧馨弯了一下嘴角,她看著涂雅茹,也看著涂铭安的父亲:“不过,涂铭安对我的爱是真的。”
“他为我做的那些事——”
“让我能全心全意相信他。”
“所以我愿意再赌一次。”
她停了一下。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不过,我也有隨时离开的勇气。”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落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傍晚的时候,涂铭安来接她。
他站在老宅门口,紫荆花的花瓣落了他一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围著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知道消息后,立刻从公司过来,领带还没摘,风把领带吹起来搭在肩上。
他看著寧馨从门里走出来,日暮的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轮廓。
他问:“他们为难你了?”
寧馨摇头:“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但每次都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念念不忘,必有迴响。
【好感度100%。】
*
八年后。
评委席上的灯光比舞台上的柔和许多,但寧馨坐在这里三个小时,眼睛还是被照得有些酸涩。
她微微眨了眨眼,手指在评分表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穿过舞台上方耀眼的追光,落在观眾席某个固定的位置上。
第六排,靠中间走道。
涂铭安坐在那里,穿著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和周围正装出席的家长们格格不入。
他怀里抱著一个穿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两个小揪揪,正百无聊赖地揪他毛衣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揪了半天没揪断,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跳舞啊?”
三岁的涂慕寧这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在安静的剧场里,这个童声显得格外清脆。
旁边有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六岁的涂怀屿坐在涂铭安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和他爸一个坐姿。
他偏过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
“笨蛋妹妹,妈妈是评委,不是选手。”
“评委是给跳舞的人打分数的人,不是跳舞的人。”
小慕寧眨了眨那双和寧馨如出一辙的杏眼,似懂非懂地看著哥哥,然后小手一指舞台正中央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可是吉吉老师说过,那个台子就是跳舞用的呀,妈妈为什么不去上面跳?”
“我就想看妈妈跳舞。”
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女孩,声音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应该顺著她的意思来。
小怀屿深吸一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安静一些。”
“妈妈说了,看演出的时候要保持安静,不可以说话,不可以吃东西,也不可以揪爸爸衣服上的袖口。”
“那个很贵。”
慕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已经揪鬆了的袖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到了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怀屿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和他爸简直是一模一样。
涂铭安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不在两个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越过舞台上的聚光灯,落在评委席最中间那个穿著深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身上。
她的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頜,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她正在低头写著什么,钢笔在她指尖转了一个圈,落在纸上,沙沙的,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他当然听不到那个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写——
她写字的时候右肩会比左肩高一点点,那是多年练功留下的习惯,肌肉记忆,改不掉。
就像他改不掉在任何人群里第一眼找到她的本能。
他想起了在港城的时候。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
他在港城最顶层的旋转餐厅包下了整个场地,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海面上倒映著万家灯火,像一整片坠落的星河。
他在那道星河下面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