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说完这番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轻轻放下茶杯：“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蓝道行聪明，他知道凡事要有度，要留有余地。哪怕是在討好皇帝这种事上，也要懂得节制，懂得適时地『示弱』、『示警』，而王金蠢，他只想著一味迎合，不计后果。”

见沙瑞金脸色平静，高育良继续说：“瑞金书记，你我说这个故事，没別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做领导干部的，有时候也得学学蓝道行，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也得知道退。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放手的时候也得懂得放手，身体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坐在那里，心中又有点怒火涌了上来，高育良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劝他保重身体，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哪里是在说蓝道行和王金？这分明是在说他沙瑞金！是在说他太急功近利，是在说他不懂节制，是在警告他，如果他沙瑞金继续一意孤行，就会像王金一样，最后害人害己！

沙瑞金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挤出一个笑容：“玉良书记你这个故事讲得好，很有哲理。是啊，凡事要有度，这个道理我们都懂，难在落实，今天育良书记给我提了个醒啊。”

“谈不上提醒，我们就是閒聊。”：高育良站起身，笑容依旧温和，“那瑞金书记你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你这刚出院，还是要多休息，一切以身体为重，工作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瑞金书记把身体养好了，才能更好地为汉东人民服务嘛。”

“你说得对，说得对。”：沙瑞金也站起来，把高育良送到门口。

两人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高育良这才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和老同事聊聊天、讲讲歷史故事，沙瑞金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育良最后那段话，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那个关於蓝道行和王金的故事，沙瑞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了。”：沙瑞金喃喃自语，“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高育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他故意不服药？知道他在专题会上是故意发作？或者全都知道，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下，高育良今天来，绝不仅仅是问候，他是来示威的，是来警告的。用那种最温和、最儒雅的方式，说著最锋利、最刺人的话。

“该放手的时候也得懂得放手……”：沙瑞金咀嚼著这句话，忽然冷笑起来，“高育良，你这是要我放手？要我眼睁睁看著赵振涛和你的汉大帮一起建立赵家班子，要我沙瑞金像个摆设一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不可能！

我沙瑞金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高育良几句话就想让他退缩？太天真了，想到这里沙瑞金又想搞霸道了。

林城项目必须推进，而且必须快，只有林城出了成绩，他才能在汉东重新站稳脚跟。什么“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他偏要迈出这一步，而且要迈得又大又稳，想到这里，沙瑞金按下內部通话键：“小白，进来一下。”

白军很快推门而入：“书记。”

“给林城钱凡兴打个电话，不用通过办公厅了，你直接打。”沙瑞金沉声说，“告诉他，我过两天会去林城调研，看看煤电一体化项目的进展。让他做好准备，我要听实实在在的匯报，不要那些官样文章，这一次四菜一汤也別准备了，我不吃饭就只匯报。”

白军迟疑了一下：“书记，您刚出院，医生说要静养……”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沙瑞金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是。”：白军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高育良想用几句话就让他退缩？赵振涛想趁他病拿走一切功劳？

那就走著瞧，自己斗不过赵振涛，那就在赵振涛进京匯报期间给省发改委和监察厅去施加压力，赵振涛这个二把手省长跟自己同级不卖自己面子可以，你这个监察厅长和发改委你们两个不过是正厅级而已，把自己逼急了的话，那我看你们是不想要乌纱帽了，沙瑞金坐回椅子上，打开文件夹，开始批阅积压的文件，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定决心要亲赴林城推动项目的同时，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省长赵振涛的私人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赵振涛沉稳的声音：“育良书记，跟瑞金书记聊的怎么样？”

“见到了。”高育良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沙瑞金办公室的方向，“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不过看他的状態，怕是听不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振涛的声音传来：“尽到心就好。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是啊，振涛省长。”：高育良嘆了口气，，“我只是担心，这一意孤行，会带偏多少人，会坑害多少人，他所关心的那个项目，真要蛮干硬上，会出大问题的。”

“所以我们要把工作做在前头，以备不时之需。”

又聊了几句，掛断电话，高育良想起刚才给沙瑞金讲的那个故事，蓝道行和王金，一个懂得適可而止，一个一味迎合討好，最后的结局，天差地別。

沙瑞金会是蓝道行，还是王金？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他既希望沙瑞金能听懂那个故事的深意，及时收手，又隱约觉得，以沙瑞金的性格，恐怕只会把那番话当作挑衅，反而更加坚定地要走那条危险的路。

如果是后者……高育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该说的他也说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省委书记也不例外，自己对他的这次提醒，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了，沙瑞金如果一意孤行真的出了什么么蛾子，那最终承担后果的必然是他这个省委书记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