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散会。”
下面的人慢慢站起来,有人拄著拐杖,有人被人搀著,有人抱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冷清妍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走出礼堂了又折返回来,走到冷清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还有老人走出礼堂后,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抱著那个信封哭了好一会儿。
冷清妍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去。灰隼走过来,说那两户没来的都通知到了,一户是因为老人腿脚不便下不了床,一户是因为家里没有收到通知,那个自然村太偏了,公社的人没走到。冷清妍说让向军派人把抚恤金送到家里去,不要让他们再跑了。另外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灰隼应了。
灰隼派了两个士兵去那两户没有到场的烈属家送抚恤金。两个年轻的战士开著车,沿著崎嶇的山路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最偏远的小山村。第一家住的老人腿脚不便,下不了床,听到有人来了撑著身子要坐起来。战士把信封放在他枕头边上,老人摸著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说话,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战士蹲在床边问他身体怎么样,老人说没事,老毛病了,躺躺就好。战士没有说什么,把他从床上背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子,走到大路上,坐上等在路边的吉普车,直接送到了县医院。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开了药,安排了床位。护士给他打上点滴的时候,老人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看著头顶那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嘴里念叨著什么,谁也听不清。
第二家离得更远,在山沟沟里,路不好走,自行车骑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战士扛著车走了半个小时。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穿著一件露了棉絮的旧军装,看到穿军装的年轻人走到面前,愣了一下。战士把信封递过去,老人接过来没有打开,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冷清妍在办公室里翻著檯历,目光落在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上。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梁子尧和两个孩子,还有方姨、王姨、奶奶,应该都在等著她回去。她回不去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西北家属院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梁子尧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清妍。”
冷清妍听到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我过年回不来了。”
梁子尧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除夕都还忙吗?”
“很忙。”
“那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跟奶奶和两个孩子说的”。
“除夕那天我再打电话回来。”
“我让两个孩子守著电话和你说说话。”
“不用守著,晚上六点。”
电话掛断了。梁子尧把听筒放回话机上,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西北的冬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就看不到太阳了。他其实知道她出去后就会很忙,从她离开西北的那天就知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期待,期待她能回来过年,期待除夕夜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晚上樑子尧回到家,王姨正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油烟味从灶房飘出来。方姨在堂屋收拾碗筷,两个孩子在炕上玩,梁子尧走过去在两个孩子头上各摸了一下。星宇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玩。
梁子尧站起来走进灶房,王姨正在往盘子里盛菜,他站在灶房门口,“王姨,清妍今年不回来过年了”。王姨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端稳了,嘴里念叨著“她还是那么忙啊”。梁子尧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堂屋。方姨正在擦桌子,听到他的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首长每天那么多工作,肯定忙。忙点好,忙点好。”
两个孩子专心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饭,星宇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星辰低著头安静地吃著,听到妈妈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梁子尧给两个孩子夹菜,“除夕那天晚上六点,清妍会打电话回来”。
王姨端著碗,“肯定想孩子了”。梁子尧拿毛巾给星宇擦嘴,星宇不乐意地扭来扭去,伸著胳膊还要去够桌上那碟红烧肉。梁子尧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他又爬回椅子上。
第二天一早,向军拿著一叠厚厚的审讯记录走进了办公室。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把记录放在冷清妍面前,翻开其中一页。“首长,这些人还抢工作。”冷清妍接过记录,目光落在那一页上。“抢工作?”
向军指著那几行用红笔画了线的供词。“前些年有个转业军人,被分配到县武装部。他来报到的时候,武装部的人说没有这个职位,硬是没给他办手续。那人没办法,回乡种地去了。他的独生子参军入伍,一年后牺牲在西南边境。那人昨天也来开会了,坐在最后一排,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髮全白了。我记得他,他走的时候没有领信封,是灰隼追出去塞给他的。”
冷清妍放下记录,沉默了片刻。“你亲自去他家里看看,可以的话,把这老兵接来。”
向军应了,转身出去了。
灰隼和王教官推门进来,看到冷清妍桌上那份审讯记录,拿过去翻了翻。灰隼的脸色沉了下来,把记录放回桌上。“这个县从上到下,都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想截留就截留,想顶替就顶替,想不给安排工作就不给安排工作。”
王教官看著记录:“这个县需要彻底查,不只是教育局、民政局、財政局,还有武装部、人事局、劳动局,一个都不能漏。”冷清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