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紧闭。
將外面的欢声笑语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他透过那层略带尘土的玻璃,看著不远处並肩而立的一对璧人。
秦穆野高大阳光,笑得像个傻子。
陆云苏娇小清冷,却对他露出了那样温柔的笑容。
那一瞬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年的青梅,酸涩得发苦,从他的胸口蔓延上来,瞬间堵住了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楚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抓著那条羊毛毯子,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起了惨白色。
那是他的兄弟。
那是和他出生入死、可以把后背交付给对方的战友。
秦穆野的心思,早在离开京城之前,就已经跟他这个大哥坦白过了。
“老楚,我觉得我是真栽了,那姑娘不一样,我想追她。”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是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说了句:“眼光不错。”
朋友妻,不可戏。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確定关係,但穆野既然已经表明了心跡,自己作为兄弟,就该避嫌,就该祝福,就该把那点刚冒出头的小火苗,狠狠地掐死在摇篮里。
更何况……
楚怀瑾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这双腿,废了。
哪怕苏苏给了他希望,哪怕母亲抱著那两根人参哭著说有救,但医生的话言犹在耳——神经坏死,终身残疾。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的残废。
有什么资格去对那样美好、那样强大的女孩子动心?
“呼——”
楚怀瑾迅速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窗外那刺眼的一幕。
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车內略显沉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与自我厌弃。
別看了。
楚怀瑾,你是个军人,你要有点骨气。
別去肖想那些不属於你的光。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將心门彻底锁死的时候。
“篤、篤。”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那是手指关节敲打玻璃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他的心鼓上。
楚怀瑾猛地睁开眼。
一转头。
就看到陆云苏不知何时已经送走了秦穆野,此时正站在他的车窗外。
她微微弯著腰,那张精致的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定定地注视著他。
楚怀瑾的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神色间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慌乱,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衣领,又觉得这举动太过刻意,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放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著面上的镇定,伸手摇下了车窗。
“哗啦——”
玻璃降下。
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却也带来了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药香味。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一点细小冰晶,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轻轻扑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
楚怀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陆云苏看著他。
看著这个男人眼底深处那一抹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落寞与自卑。
她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人,心思真重。
“没什么大事。”
陆云苏把手揣进大衣兜里,语气平淡。
“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回部队之后,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最好请个长假。”
“请假,然后,过来我这里。”
“我给你治腿。”
治腿……
这双腿,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真的还能重新穿上军靴,回到训练场,回到他热爱的战场吗?
如果是別人这么说,他一定会嗤之以鼻,觉得是江湖骗子。
可这话是陆云苏说的。
楚怀瑾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野火烧不尽的渴望。
许久。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