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林冲一手掀翻了桌,周彻心中不由暗自嘆息。
几人吃喝到现在,桌上菜餚,已是十去八九。
林冲这时掀桌,虽然杯盘狼藉,却不曾浪费。
他家中碗筷碟盘,多是木竹所制,掉在地上劈里啪啦听一个响,回头洗洗还是好家什。
只有一个细腰大肚的执壶十分精致,又是瓷器,然而林冲左手掀桌同时,右手近乎本能,便把这壶接在手中,显得十分会过日子。
周彻嘆息,却是忽然想到,后人看水滸,书也好电视也好,常常骂林冲软弱懦夫,可仔细想想,人上一百,千奇百態,有的人稟性里就是法外狂徒,有的人却是天生的循规蹈矩、谨小慎微,而人类社会之所以大致稳定,也正是因为这种老实本分的人,占了多数。
如果逼得这些人活不下去,上了梁山,那绝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时代的错。
鲁智深的观察力没有周彻细致,他见林冲发怒掀桌,十分欣慰,跳起身道:“好!大丈夫寧死不辱,林教头,你要去宰了那狗衙內么?你若行此事,洒家舍了这命,陪你同去!”
说罢一手抢过林冲手里执壶,直接对著嘴一饮而干,胳膊一挥,啪的砸个粉碎。
林冲眼皮一跳,闪过一丝肉痛,想必是这壶的確不便宜。
周彻忍不住哈的笑出了声,几人顿时看向了他,周彻连忙道:“哈哈,事情虽急,没到这一步!我听说高衙內身边,有个干鸟头富安最是歹毒,许多害人的计策都是他出,如今既然吃人杀死,高衙內身边没了谋主,此事或许便不了了之。”
林冲苦笑道:“那便真正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他若还要纠缠,我、我、我便索性去叩闕,不信官家竟然不管。”
鲁智深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却没料到林冲的想头是打御前官司,顿时扫兴,撇著大嘴不再说话。
张教头点头道:“这也是一计。只是高俅若替儿子出手,我怕你连叩闕机会都无。恩,方才听周小哥儿说的局里局外,老夫倒是深有触动,此事若需摆脱,还是要跳出局外,不受他高家的拘管方好。”
他想了片刻道:“这样罢,我听说金陵有一位神医,唤作安道全,明日起,你便开始诈病,让锦儿去药店赎几贴心疼药,只道是酒后练武,累上心脉,过得两三日,推说药石无效,要去金陵求神医看治,买一辆马车,你带著贞娘、锦儿离了东京,我在赤仓置办了百余亩土地,你们只去田庄上住,我自替你告长假,过个一年半载,再看端倪如何。”
说罢对鲁智深告诉道:“赤仓镇是汴梁南面一个小镇,约莫六七十里远近,禁军中的军官,多有在那里置办產业的。”
鲁智深点了点头,亦不多语。
其实周彻心中早有几条妙计,或急或缓,或进或退,但是张教头乃是林冲岳父,既然先说出对策来,周彻难道驳他?
暗暗想道:躲一躲也是个办法,可要躲便该躲远,那什么赤仓镇,明知很多军官在那里置业,又岂是躲藏的好地方?
他知道这多半是张教头心中先入为主,认为他们这些中低级军官自有袍泽义气,没想过有人会媚上求荣,又想不到高衙內究竟会有多大的兴头,只想著避开眼前,时间久了,此事自然便能淡化。
周彻倒是明白医不叩门、法不轻传的道理,之前引导了几句,此刻见对方自己生出了主意,也便不再多言,只是静观其变。
林冲沉思片刻,点头道:“便依泰山此计!”
当下將林娘子、锦儿唤下楼,说了目前难题,以及张教头的对策,林娘子道:“但由官人做主,只要你我夫妻平安,那便是十分好了。”
鲁智深见他们还要商议细节,不愿多听,起身道:“张老叔、林教头,我和彻哥儿那梅香楼,乃是在南斜街的梅李巷中,你们要有用洒家处,隨时可来找我。”
张教头抱拳道:“这场大祸,全仗贤侄点破,待安顿好了,老夫去你庙里烧香,到时候你我再痛饮一番。”
鲁智深大笑应下,带著周彻离了林冲家。
走出了咸寧坊,鲁智深放缓步速,对周彻道:“洒家瞧那林冲彪形虎体,理应是个好汉,不料行事瞻前顾后,实在不算爽快。”
周彻笑道:“他过惯了安稳日子,一时哪里撒的开?唉,也但愿高家不要逼迫太过,让他躲过此劫。”
鲁智深摇头道:“不爽利,不爽利!罢了,说他的事,倒平白惹得恼火,且不说了,我们过来路上,经过一个桑家瓦子,看著热闹的很,且去转一转,散一散酒气和肚里鬱气。”
周彻昨日便是要去瓦子搞调研的,因为遇上林冲之事,一时耽搁,此刻正好补上,当即响应,跟著鲁智深两人,沿著皇城外晃荡到了桑家瓦子。
东京大小五十余座瓦子,桑家瓦子论规模、人流,稳居前三,比朱家桥瓦子胜出不少,地址在望春门內,和朱家桥瓦子正好一內一外。
东京有名的潘楼,就在这桑家瓦子对面,两者南北相对,中间的街道,便叫作潘楼街。
两人逛了进去,放眼所见,遍地勾栏,什么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各自都有新奇的表演,又有巨大的象棚,竟是连大象都有。
若论表演的种类亦是极多,耍幻术的、玩相扑的、讲史的、弄各类影戏杂剧傀儡的、唱曲的、蹴鞠的,猜谜的……看得二人目不暇接。
围绕著这些勾栏,又有许多卖药的、算卦的、各种手艺、饮食,不一而足,周彻自觉只是稍稍逛了逛,天色便已转暮。
桑家瓦子东面街道,乃是汴梁有名的夜市,到了晚间,反比白日更加热闹,两人从瓦子里转出来,东看几眼,西看几眼,这吃几口,那吃几口,端的是乐而忘忧。
鲁智深不由嘆道:“当年隨老钟相公入京,多在军营里打混,何曾领略这番繁华?直至今日,才知世上的人,为何都要来这东京过活。”
周彻亦不由嘆气,这般繁华,便是放在他一个后世人的眼中,也堪称灿烂,想到十多年后,这无边盛景便化作遗忘於史书中的梦境,周彻不知不觉,已是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