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望向高顺,语气略带迟疑:“將军,陷阵营岂能轻出?不如先遣偏师探探虚实——万一……”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清楚:这支精锐是压箱底的利器,贸然亮出来,反倒失了分寸。先摸清对手深浅,再雷霆一击,方为上策。
吕布摆手打断,声如金铁:“试探什么?倾力而战,直取巨野!我对陷阵营,信得过。”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这八个字,从来不是军中口號,而是刻在甲冑上的血誓。吕布既已开口,帐中再无人置喙。军令如山,听命便是。
陈宫见眾人默然,也未多言。巨野之局,本由他筹谋失当而起,此时更不便唱反调,只低声道:“……”
曹操那边,对吕布的沉寂颇觉蹊蹺,却始终摸不清对方底牌。眼下他粮秣充盈、城池稳固,日子过得安稳,自然不急不躁。
风紧云低,大战將至。巨野,註定要溅血染尘。
许枫等的人,终於到了。消息一到,即刻聚议。夜已深,营中火把未熄,灯烛通明。许枫端坐主位,笑意温煦,静看眾人传阅竹简。
他啜了口茶,缓声道:“都瞧完了?巨野,这会儿可真热闹。”
郭嘉搁下竹简,眉心微蹙,未应声。
张飞也挤进了议事帐——竹简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赵云一句句讲得明白。听完,他一拍案几:“扯啥?吕布那廝哪来这本事!”
原来刚听说吕布击溃曹仁,他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赵云先前讲过八门金锁阵的门道,张飞虽似懂非懂,可心里认准了一条:阵法这东西,玄乎得很,寻常人一辈子琢磨不透;他自己就压根没学过,连边儿都没沾上。
既如此,吕布竟能一破再破,张飞只觉荒唐——太邪门了!
许枫早料到他会嚷嚷,可又没法拦:三军统帅之一,名分在那儿摆著。只得摇头笑道:“奉先一直厉害。翼德啊,別光盯著板凳较劲了。下次碰面,你未必还能在他枪下走满十合。”
张飞脸一僵,喉咙里咕嚕两声,硬是没接上话。他心里清楚——单凭蛮力硬撼成阵之军?自己真做不到。嘴上不服,可那杆方天画戟的分量,他比谁都掂得准。
戏志才捻须一笑:“且由他们去斗。这一仗,打得越狠,兗州越稳。”
许枫唇角微扬,茶杯轻放於案。蛰伏良久,藏锋至今,终到拔剑之时。何其快意。
郭嘉重將竹简翻过一遍,逐字细核,忽抬眼道:“还有一事悬著——吕布,真能拿下巨野?”他顿了顿,“他麾下主力儘是并州狼骑,闻说另有一支『陷阵营』,可攻城之兵,却从未见其扬名。兵力相若,攻城本就吃亏。”
许枫放下茶盏,笑意篤定:“巨野城门,他必破无疑。胜负之机,不在城外,而在城內——他手里攥著一支专为破门而设的刀锋,叫陷阵营。”
世人总把陷阵营传得神乎其神,当年確曾挫败过刘备。它从不是骑兵——谁见过披重甲、执长戟、撞城门、攀云梯的骑兵?吕布命高顺苦心经营此部,正是为了补己军长於野战、短於攻坚之缺。若真把它练成骑卒,岂非南辕北辙?
郭嘉略感诧异。陷阵营这名字他听过,却没留下什么分量——乱世里名號起落如潮,谁敢断言哪支兵马真能压住阵脚?可许枫竟如此推崇,他也没追问缘由:问了也是白问,答案八成又绕回那套“你不懂”的调调上。
他乾脆道:“那咱们何时进局?早一步露面,反倒逼他们拧成一股绳。”
许枫沉吟片刻:“今夜就走。到巨野城十里外扎营,等战鼓响了再入局。”
眾人互望一眼。连夜拔营?未免太急。刚收到的消息还说吕布才贏下一场,攻城之战向来拖沓,短则旬月,长则数月,胜负哪有这么快见分晓?
戏志才皱眉:“逐风,此举是否过於仓促?若我们赶到时,双方尚在虚张声势、彼此观望……”
这话確实在理。但他不晓得吕布的脾性——目標一旦钉死,哪来试探?刀出鞘,马扬蹄,直扑咽喉才是他的路子。这话不好明说,许枫只笑了笑:“信我。吕布不会磨蹭。他们的粮草撑不起拉锯战。眼下这平静,不过是闷雷滚过前的死寂。血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不至一方倒地,绝不停手。”
没人再开口。许枫的判断,向来准得让人心里发紧。多少回大事临头,他掐著时辰点破关键,从没偏过毫釐。
郭嘉一拍案:“那就动身!指不定此刻城下已杀红了眼——好戏开场,岂能坐等?”
他压根不在乎什么节奏不节奏。在他眼里,早到一刻,就多一刻布棋的时间。
青州军就此启程。表面是商议定策,实则由许枫一锤定音。这支队伍悄然逼近巨野,为这场爭夺战,又添了一道看不见、猜不透的变数。
同一时刻,兗州边境某处山坳里,一老、一少、一青年围火而坐,酒肉满盏,半点不见流离之苦。
三下五除二,一只烤鸡便啃得只剩骨架。
青年满足地咂咂嘴,甚至伸出舌头舔净指尖油渍,笑著开口:“师父,师兄,天下也逛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山了,寻一位明主,把这些年读的书、练的本事,真刀真枪用起来。”
老者慢悠悠捋须,目光落在青年脸上,满是宽慰:“想去便去吧。多看看各路人物,长长眼力。不过——你心中已有归处?”
小孩歪头盯著青年,一脸不解。如今群雄割据,旗號林立,谁强谁弱尚未分明,贸然择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青年神色一正:“我定了。投曹操。他此刻正在兗州被各方摁著打。”
这话听著像理由,实则是託词。真正催他动身的,是眼见歷史早已脱韁狂奔——若再袖手旁观,等许枫羽翼丰满了,想拦,就不是如今这般容易了。北陌,不得不提前入场,哪怕只尽一分力。
老者朗声一笑:“不如让你师兄同去。该教的,老夫都教完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