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书案头的烛火已然燃起。
钟诚送走孙传庭,转身便扎进了比黑暗灵族的刀锋更令人头皮发麻的琐碎工作之中。他先是指挥锦衣卫与力工们清理战场:异形的俘虏和尸骸需由瓦丽·伽马神甫亲自处理,残骸碎片分门別类,弹坑儘快填平,血跡冲刷乾净……这些倒还算直接痛快。
一份措辞严谨、突出天威的急报送往司礼监,稟明“王恭厂地界再遭域外妖异侵袭,其类与前迥异,幸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业已击溃。计格毙四名,生擒二名,详情容臣细察后具本奏闻”。
一封內部语气、侧重事实的详文发往锦衣卫北镇抚司备案,並提请上官遣员来“呈验首功、核录战跡”——没错,异形首级那也是首级,该记的功劳一个都不能少。
两份简明扼要、警示为主的通告送至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言明“王恭厂周边戒防升级,即行肃清閒杂,断绝窥探,以防妖异余孽滋扰”云云……
各类文书格式不一,措辞分寸拿捏各异,盖印、籤押、封装、派发,一套流程下来,竟比方才在胸墙边直面爆弹呼啸还要耗费心神。
【怪不得都说,在体制內,有时候上阵杀敌反而是一种放松。】钟诚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看著窗外日头西斜,心中苦笑,【这案牘劳形,才是真正消磨意志的无形刀剑。】
待到诸事暂毕,已是掌灯时分。营中伙房依命整治了一桌颇为精致的酒席。钟诚亲自来到新辟的兵部“值房”——其实也是一座帐篷,將孙传庭引入自己的帐中。
“营中简陋,薄酒粗餚,权当为白谷兄接风,万勿见怪。”钟诚执壶斟酒。
“薛高兄太谦。烽火边营,能得此一席,已是盛情。”孙传庭举杯相谢,一饮而尽。
几杯暖酒下肚,帐內气氛渐渐鬆快。孙传庭本非拘泥之人,兼之今日所见所闻衝击太大,酒意稍染,话也多了起来。他谈及自己职方司冷宦生涯,公文往来儘是虚文,抱负难展,苦闷异常。
“不瞒薛高兄,”孙传庭又饮一杯,面上微赤,语气带了三分自嘲、七分慨然,“若非此次机缘巧合,得以请命来此王恭厂,亲见这天地剧变、神魔实跡,传庭……或许不久便要掛冠归里,侍奉老母,课读乡中童子了。”
【你老兄就是那种混体制的富二代啊!】
钟诚对这根“大明最后一根擎天柱”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们老孙家连续出了四代举人(高、曾、祖、父)外加他这么一位进士。虽然其中官职最高只有从四品,但读过《范进中举》就知道了,这种家族怎么可能差钱?
所以孙传庭辞官之后,回老家山西代州“大治第宅、辟园圃,穿溪叠石,种松、栽荷”,与宾客“酌酒选奕、赋诗谈笑”,过著“朱楼画舫,花晨月夕”的安逸生活。
要不是崇禎七年(1634年),后金第二次入塞,代州惨遭荼毒,孙传庭说不定就此逍遥一生呢……
就听孙传庭话锋一转,面上酒意敛去几分,神情肃然起来。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钟诚:“今日营中之事,实在匪夷所思。外界皆传薛高兄蒙受神恩,得窥天国秘辛,方能从容应此『魔劫』。传庭冒昧,不知薛高兄……何以教我?”
终於问到正题了。钟诚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白谷兄公务之余,可曾读过些閒书?譬如……《封神演义》?”
孙传庭闻言,微黑的麵皮上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緋红。他轻咳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方才微微頷首:“不瞒薛高兄,案牘劳形之余,偶尔翻阅小说,聊以消閒解颐。此书倒也读过,光怪陆离,阐、截二教之爭,诸神斗法,確实……嗯,別开生面。”
“读过便好!”钟诚抚掌,身子微微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白谷兄既知《封神》,那今日所见种种,便有个现成的比喻可说。你我权当听一段……不一样的『封神古史』。”
孙传庭神色一凛,立刻正襟危坐:“传庭洗耳恭听。”
“在《封神》里,有阐教,有截教,虽同出道门,然道统不同,教化各异,终至势同水火,引动杀劫,打得周天震盪,仙神陨落如雨,对吧?”钟诚缓缓开口,先定下基调。
“然也。此乃书中大关节。”孙传庭点头赞同。
“好。”钟诚声音压低,仿佛要诉说一个足以顛覆认知的秘密,“据我所闻之『天界古史』,在六千万年前,这无垠星河之中,也曾有过这么两派……或者说,两类近乎『先天神圣』的存在,为道统、为权柄、为存续,爆发过一场比如今商周之战浩大亿万倍、惨烈亿万倍的战爭。后世谓之——『天堂之战』。”
“天堂……之战?”孙传庭喃喃重复,瞳孔微缩。
“先说其中一方,我们姑且称之为『古圣』。此辈最为擅长『造化』与『御使』之道。”
钟诚喝了一口酒水,润了润嗓子,“传闻他们神通广大,能调理星河能量,塑造星辰地貌,乃星河最早的『园丁』与『匠神』。
他们见天地寂寞,便挥洒造化,点化或亲手创造了诸多生灵种族,或为僕役,或为工具,或仅为点缀其辉煌文明。
其中一支,便是今日所见那尖耳异族的远古祖先,彼时灵智极高,容貌俊美,亲近自然与星河能量,可算古圣的『嫡传弟子』之一。”
孙传庭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今日那『黑暗灵族』,竟是这『古圣』道统墮落之后裔?”
“正是此理!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钟诚肯定了他的联想,然后说道,“然而,天地阴阳,有生便有克。星河间还孕育了另一类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们无形无质,或为焚天之火,或为彻骨之寒,或为破灭雷霆,或为不朽金石……乃是某种宇宙本源规则的具象化。
我们可將其比作阐教,虽也力量通神,但性子更『纯粹』,更『无情』,近乎天道规则本身。它们,被称作『星神』。”
“星神……阐教……”孙传庭眉头紧锁,试图理解这超越凡俗想像的格局。
“道不同,不相为谋,终至水火不容。”钟诚语气沉凝,带著一丝描述天地倾覆般的沉重,“古圣造化眾生,经营星河;星神视万物为芻狗,唯规则是尊。更关键的是,古圣的造物、他们编织的星河能量网络,在星神眼中,或许是『玷污』了纯净的法则;又或许,星神那纯粹而饥渴的本质,就需要吞噬这些充满『杂质』的生灵与文明来维繫、壮大自身!”
他停顿片刻,让这冷酷的宇宙图景在孙传庭心中扎根。
“於是,一场席捲整个已知苍穹,令万千星辰破碎、银河断层、无数古老辉煌种族彻底灰飞烟灭的『天堂之战』,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钟诚用著一种悲悯的语气,幽幽说道,“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杀劫』,其规模与惨烈,远超《封神演义》之描绘。古圣驱使著他们创造的诸多种族大军,与星神及其掌控的、同样可怖的规则造物,血战了不知多少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