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傢伙，三重绝杀凑齐了……】钟诚听著那冰冷的机械音，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一是落水的引子。】钟诚深知，那次西苑落水受的寒湿惊嚇，绝不仅仅是场感冒，它极大可能损伤了肾臟功能，为今日的“慢性肾炎”急性发作埋下了病根。一次意外，摧毁了身体最重要的过滤与平衡系统。

【二是遗传的底子。】他想起后世的一个歷史科普短视频提到过，永乐大帝这一脉，大多短寿，子嗣艰难。除了嘉靖和万历之外，没有一位活到五十以上——当然啦，崇禎是自縊，不算在內。

反观朱元璋的其他儿孙，像蜀王系、庆王系，却多有高寿且子孙繁茂的。最夸张的是，整个永乐系 14代皇帝的总子嗣数，竟不及明太祖一人！

那位up主怀疑，问题出在成祖的徐皇后身上——因为朱棣本人南征北战都活到了64岁，还有9个儿女，而徐皇后则歿於46岁，所以很可能是她给自己的儿孙们带来了某种心血管或代谢方面的遗传倾向。

【三是高蛋白食物的『软刀子』。】钟诚脑海中浮现出《天启宫词》中的记载：朱由校“最喜用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及笋、鸡脯，又海参、鰒鱼、鯊鱼筋、肥鸡、猪蹄筋，共烩一处”。

这些由奉圣夫人客氏亲自打点的“老太家膳”，极尽肥甘厚味之能事，日日不离高蛋白、高嘌呤。对於一颗已有遗传隱忧、又遭寒湿损伤的肾臟而言，这等饮食无异於日夜不停的残酷刑求，持续加重其代谢负担，直至不堪重负……

那夹杂著陌生词汇的官话，虽不能尽解其详，但“心臟不好”、“肾臟不行”、“饮食不节”、“暂不致危”这几个核心意思，终究是传达到了在场每一位大明核心人物的耳中，让他们也鬆弛了下来。

“非核心人物”的钟诚冷眼旁观，心中暗道，【好了，这帮老登又要“研究研究”了。】

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首辅顾秉谦率先出言，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之力：“陛下洪福，天佑圣躬。神鸟既言圣体暂无大碍，实乃社稷之幸。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静立的范德彪与马冬梅，“陛下乃九五之尊，万民所系，龙体安康关乎国本。用药施治，须恪守祖宗法度、太医院规程，此乃国之纲常。老臣以为，神使之术玄奥，或可作参详，然陛下此番调理，仍当以太医院为主，方为正理。具体如何，待陛下康健后，再从容议处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持重周全，实则已將“研究研究”的论调悄然定下——先將“神术”边缘化为“参详”，再將决策无限期后置。

魏忠贤闻言，细长的眼睛微眯，隨即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接口道：“顾阁老所言甚是。陛下龙体为重，太医是必定要即刻侍奉的。至於神使之玄法……”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斟酌与距离，“终究源出天外，与我中土医道殊途。其中机理，非我等俗子所能尽窥。是否沿用，確需陛下圣体康復之后，集思广益，细细斟酌，方可稳妥。”

英国公张惟贤等几位勛贵重臣亦纷纷頷首，出言附和，大意无非是“阁老与厂公思虑周详”、“陛下安危確需慎重”、“祖宗成法不可轻废”——一时间，“研究研究”的共识，在这几位帝国真正的执棋者之间迅速达成並巩固。

唯有站在一旁的信王朱由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兄长苍白的脸孔与那神奇的重明神鸟之间游移，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冰、静观这场属於本土权力话语博弈的审判官范德彪，忽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用那双冰灰色的眼眸，扫视了一圈。隨即，一连串低沉、坚硬、带著奇异金属质感的低哥特语，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钟诚几乎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便已完全听懂了其中那严厉到近乎冷酷的指责与警告，脸上立马摆出了迟疑和为难的神情，迟迟没有开口翻译。

最后还是信王朱由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钟诚，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钟提督！范真人究竟有何教诲？事关皇兄圣体，关乎重大，无论如何，都请速速译来，不得延误！”

“殿下有命，臣不敢违。”钟诚深吸了一口气道，“范真人有言：吾等跨越星海，所见世界如恆河沙数。有文明如烈火烹油，骤兴骤亡；有国度如老树盘根，看似稳固，內里却已虫蛀中空，腐朽不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直指方才“研究研究”的论调：

“今日观诸君所为，实令吾辈齿冷！天子染恙，癥结已明，良机就在眼前，尔等不思如何同心协力，速定良策，以解君父之忧、固社稷之本，反而围坐一堂，空谈什么『祖宗法度』、『徐徐图之』！”

“试问，若外敌叩关，烽火已燃至城下，尔等是否也要先议三日『祖制』，再论五日『权宜』，待敌酋铁蹄踏破宫门，方才幡然醒悟，却悔之晚矣？！”

“陛下之疾，岂是寻常疥癣？此乃三重绝杀暗伏於內，如同帝国边疆烽燧接连告急！一次落水，是边关失陷；血脉隱忧，是內政积弊；饮食无度，是粮道遭劫！三者环环相扣，已成燎原之势！尔等此刻『研究研究』，与坐视烽火蔓延、自毁长城何异？！”

这番话言辞如刀，引喻磅礴，將天启的个人健康危机，瞬间提升到了国家存亡的战略高度，听得在场眾人脸色连变。

钟诚语速加快，气势如虹，继续“转述”审判官的斥责：

“神圣人类帝国疆域百万，强敌环伺，每日皆有世界沦丧，亿万生灵涂炭！何以存续至今？皆因吾辈深知：在灭顶之灾面前，任何犹豫、任何推諉、任何固步自封的『成例』，都是比敌人刀锋更毒的穿肠毒药！”

“吾等审判庭，奉神皇之命，巡弋星河，清除隱患。所见最可悲者，非外敌之强，而是內里之朽！是官僚体系的自缚手脚，是既得利益者的苟且因循，是面对清晰危机时，仍企图用陈词滥调掩盖无能、用拖延战术维持旧序的集体懦弱！”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顾秉谦和魏忠贤，话语掷地有声：

“范真人言道：今日若因尔等之『持重』、『周全』，延宕救治，致使陛下病情反覆，龙体日益倾颓……那么，尔等所维护的，绝非『祖宗法度』与『江山社稷』，而是一己之权位私心，与必將隨之而来的国运衰微之始！”

“是抓住神赐之机，勇於任事，开创新局；还是固守窠臼，坐视沉疴，徒留悔恨——此非医理之爭，实乃国运抉择！”

“言尽於此，望诸君……好自为之！”

钟诚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似乎仍在樑柱间縈绕。西暖阁內，死寂一片，如同陷入了静滯力场之中。唯有那从菱花格窗欞斜射而入的一道道狭窄光柱，其中微尘浮动，证明时间仍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