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真人所言极是！”

审判官这番“好自为之”造成的死寂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一个年轻、稚嫩却激昂、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信王朱由检竟越眾而出，稚气未脱的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目光却灼灼如星。

他先是向范德彪深深一揖，旋即转向御輦方向，声音带著十六岁少年特有的锐气：“皇兄！臣弟以为，范真人洞若观火，句句直指要害！龙体关乎社稷，既有良机在前，岂能因循旧例、坐视沉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弟恳请皇兄，速纳良言，即刻允神使施为，以定乾坤！”

御輦之上，天启皇帝原本昏沉苍白的脸上，竟也因这番激烈的表態而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激动不已的弟弟，又掠过丹墀下肃立的范德彪与钟诚，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痰音，

最终，他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落在每个人耳中。这是皇帝在晕厥初醒、神智尚未完全清明时，凭著本能对“救治”最直接的认可！

【太好了！这一下真的是『功高莫过於救驾』了！】钟诚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急忙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將这“好”字彻底坐实：“微臣领旨！定当协助神使，竭尽全力，护佑陛下圣体安康！”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寒光在眼底闪烁，却终究没在皇帝亲口说出“好”字后再出言反对。顾秉谦等人亦是面面相覷，一时哑然。

钟诚趁热打铁，起身后迅速转向范德彪与马冬梅，脸上堆起“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笑容，用他那尚算流利的低哥特语快速说道：“审判官阁下，修女阁下，皇帝陛下已经首肯。请即刻准备治疗方案吧。”

以他的医学知识水平，自然以为慢性肾“炎”只要来几针抗生素就能药到病除，朱由校龙顏大悦，钟薛高加官进爵，王恭厂添砖加瓦，真可谓皆大欢喜。

然而，重明神鸟给了他一个预料不急的回答：“目標病理分析：慢性肾小球肾炎，免疫介导性炎症为主，伴进行性纤维化。非细菌感染，抗生素无效。標准治疗方案：糖皮质激素抑制免疫反应，联合免疫抑制剂控制病程进展，辅以支持治疗缓解症状。”

钟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穿越小说里面也没有写过——这超纲了啊！】

他强作镇定，压低声音用低哥特语追问：“那……神甫阁下，我们……有这些药吗？或者……能现场合成吗？”

重明鸟的四只瞳孔同时聚焦在钟诚身上，绿色计算辅助单元微微闪烁，仿佛带著一丝无语的意味。

瓦丽神甫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本人为机械神教探索神甫，专精物理宇宙法则解析与机械造物维护，非生物贤者所属。合成特定有机化合物，需专用生化合成模块、完备分子资料库及相应原料。当前资源：无。”

钟诚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一下灭了。【完犊子……牛皮吹出去了，结果告诉我没药？】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却还得努力维持著“果然如此”的沉稳表情，甚至刻意挺了挺胸膛，仿佛正在与神使进行某种高深莫测的医疗方案探討。

他脑筋急转，迅速用低哥特语对瓦丽神甫道：“神甫阁下，能否……估算一下，如果我们要製备最低限度的治疗药物，需要什么？多久？多少……呃，资源？”

重明鸟眼中数据流疯狂运转了片刻：“基於现有王恭厂基础条件及可获取本土原料模擬：建立初级生化合成单元需至少二十个標准日。製备首批足够单人次三个月用量的糖皮质激素及免疫抑制剂，预估需：白银五千两，用於採购特殊原料、定製器皿及能源；另需授权调用本机部分分析及合成模组，將影响其他项目进度。成功率：模擬计算约67.4%。”

【5000两！还要20天！成功率还不到7成！】钟诚听得心头直抽抽，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转向御輦方向，躬身奏道：

“启稟陛下，范真人、瓦丽神甫已擬定救治方案。然陛下之疾乃沉疴痼疾，需以『天外造化之术』炼製对应丹药，徐徐图之，方可根除病灶，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和信王的反应，见他们都在认真倾听，继续道：“炼製此丹，需耗费诸多珍稀之物，调和阴阳，沟通机魂。经神使估算，首期需白银……嗯，八千两，用於筹备『药引』及开启『造化丹炉』……”

【红丸案！】

在场这些老狐狸——魏忠贤和司礼监几位大璫，內阁的几位重臣，乃至几位勛贵——脑海中几乎同时闪现出这三个血淋淋的字眼。泰昌皇帝的暴毙、朝局的剧烈动盪、东林与阉党的血腥清算……歷歷在目。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一瞬间交换的眼神里，儘是深不见底的警惕与寒意。钟诚这“天外神丹”……当真只是丹药？

其实他们真的是多心了，钟诚实在太忠诚了，不仅只是想救天启的命，也只加了3000两的“添头”。

“此外，”他补充道，抬手指向重明神鸟，“为確保万无一失，在丹药炼成及服用期间，需允准瓦丽神甫每日入宫，以『洞幽神光』监测陛下龙体气血流转、药力消长，隨时调方，如此方能保陛下圣体万全。”

龙輦上的天启皇帝此刻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听懂了“炼丹”、“根除”、“监测”这些词，尤其是听到“八千两”时，眉头都未皱一下。与性命和江山相比，八千两银子实在不算什么。

他微微頷首，声音虽弱却清晰：“准……所需银两，由內帑支取。重明神鸟……可每日入宫。”

“臣，领旨谢恩！”钟诚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深深拜下，心中暗道，【造不造得出药物另说，瓦丽-伽马神父能入宫伴驾才是最重要的——希望她能早日把你领上『欧姆弥撒亚正道』吧。】

魏忠贤在一旁，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但皇帝金口已开，他只能躬身应道：“老奴……遵旨。”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微微颤抖的拂尘柄，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天启皇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外面都散了吧，朕也乏了——回宫吧。”

“臣等遵旨！”

一场惊心动魄、几经波折的朔日大朝会，终於在这略显仓促却尘埃落定的医疗方案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