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道幽蓝的光,如同投入沸腾油锅里的水滴,在狂暴的磁层能量中引发了难以想像的剧烈反应。
光命中的区域,那混乱的能量湍流先是向內极度压缩,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到的“凹陷”,紧接著,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暴斥力,以光的落点为圆心,又猛烈地向外炸开!
轰!轰!轰!……
“这是磁层干扰!强磁流体风暴!我们的星海二號飞船被卷进去了!”任斯礼带著一丝疯狂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引力波动那么简单了,而是磁场空间本身的能量带来的剧烈震盪传来的波动。整艘飞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由纯粹电磁力构成的巨拳狠狠地击中!那股未知的斥力,粗暴地施加在外面的船体上,抵消了下坠的引力,並赋予它一个狂暴的、向上的重力加速度!
在返回舱內所有人的感知中,世界被猛地顛倒、拉伸、压缩!巨大的过载瞬间降临,將所有人死死的压在返回舱的地板上,再也动盪不得。体內的血液似乎要衝破了身体了,眼球冒出了血红色的丝线,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深入骨髓的疼痛彻底撕裂开来。星海二號的船体结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濒临彻底崩溃的恐怖尖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狂暴的力量撕成了碎片。透过剧烈震颤、布满蛛网裂纹的窗口,那颗狰狞的中子星,引发的强磁流体风暴,第一次在视野中急速地……变小!变更加强大。
斥力的巔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漫长。当那股狂暴的推力骤然消失时,返回舱內一片狼藉,烟雾瀰漫,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应急灯艰难地重新亮起,光线昏暗摇曳。
任斯礼艰难地抬起头,抹去嘴角被过载压出的血跡,爬起来趴在控制台上,看向主屏幕。代表飞船的光点,已经衝出了那条致命的红色下坠禁区,正沿著一条陡峭的轨道,远离那颗吞噬一切的恶魔之星的力量控制范围!
“我们……我们出来了?”航天队长褚英衡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警告!主船体结构完整性严重受损!多处舱室失压!能源核心输出不稳定!刚安装上去的机翼两边的可控核聚变引擎舱信號丟失……”系统的自动损伤报告冰冷地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喜悦上。
返回舱內短暂的欢呼戛然而止。虽然巨大的牺牲换来了一线生的机会,但这艘伤痕累累的飞船,还能走多远?
閭汉宪瘫软在座椅里,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浸湿了半边脸颊。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向一个侧屏幕。画面来自船尾的监视器,镜头布满了裂痕,画面剧烈抖动。透过撕裂的船壳破口,能看到后方那片仍在狂暴肆虐的磁流体风暴,如同地狱的入口。而在那风暴边缘,一个小小的、黯淡的光点,正沿著一条绝望的螺旋线,无可挽回地坠向中子星那致密的、黑暗的表面。那是他们刚刚拋弃的引擎舱,带著所有的主推进力,永远地留在了中子星的引力坟墓中。
“这次的强磁流体风暴潮太强大了。”閭汉宪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带著沉重的疲惫和无言的哀悼。
任斯礼沉默地注视著那颗逐渐消失在视野边缘的,化作一道微光坠向深渊的引擎舱残骸,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控制台主屏幕。屏幕上,代表著星海二號的图標,孤独地漂浮在空旷的星图上,图標边缘闪烁著刺眼的红色警报符號。在它身后,那颗中子星引力带来的强磁流体风暴依旧在无声地旋转著、脉动著,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它而言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能量涟漪。它周身狂暴的磁层,因飞船那孤注一掷的电磁脉衝扰动,暂时性地形成了一个微弱却异常明亮的新射电源,如同一个冰冷的墓碑標记,在飞船的传感器阵列上留下一个短暂而诡异的信號尖峰。
返回舱內一片狼藉。应急红光取代了正常的照明,在瀰漫的烟雾和漂浮的细小碎片尘埃中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空气中充斥著刺鼻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断裂线缆偶尔迸发出的幽蓝电火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地刺眼。
褚英衡扶著指挥台边缘爬起来,缓缓地站直身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被过载重压过的胸腔,带来的闷痛。他扫视著星海二號的返回舱,控制台上一片狼藉,他的肩膀微微的耸动一下,艰难的走到指挥中心,拍打著冒出黑烟的仪器面板。
“任斯礼,报告现在的状態。”褚英衡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返回舱內沉重的寂静。
“队长……”任斯礼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哽咽,艰难地操作著勉强恢復的控制台屏幕,“主船体结构应力峰值……刚刚超过极限閾值百分之十五。外层……外层主板有多处应力裂纹报告,部分舱段彻底失压,隔离门已封闭。主能源核心输出不稳定,正在切换至备份线路……控制中心仅剩侧翼微调喷口可用。”每报出一个坏消息,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刚安装在机翼两边的可控核聚变引擎信號……確认丟失。”任斯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在星图上那个代表新引擎舱的光点消失的位置徒劳地滑动了一下。
沉默再次笼罩返回舱內。才失去星海二號的主引擎舱,又丟失冒死安装上去的可控核聚变引擎,意味著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推进动力,失去了进行长距离星际航行的能力,甚至没有能量再返回地面。现在的星海二號,只是一艘依靠微弱姿態推进器勉强维持航行、在宇宙中无助漂浮的残骸。每一次姿態调整,船体深处都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在提醒他们,这艘船隨时可能从那些巨大的应力裂纹处彻底断裂。
航天队长褚英衡一听,疲惫地抬眼,目光越过任斯礼的肩膀,落在那块布满裂痕的主控屏幕上。那里,关於中子星磁场的最后捕捉数据正在缓慢的消失。但他的视线焦点,却停留在数据流末尾,一个被系统自动標记为异常高能瞬態信號的尖峰上。它出现的位置,正是他们利用磁层弹射的起点附近。
“队长……”任斯礼也看到了那个信號,声音虚弱但清晰,“那个信號,太……独特了。”他顿了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在这种深空……就像一个灯塔,还能指引著我们找到一线希望。”
褚英衡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立刻明白了任斯礼的未尽之意。他们奇蹟般地逃离了中子星的引力井,却付出了引擎舱和严重创伤的代价,最后连他们冒死安装备用的可控核聚变引擎都丟失了。此刻的星海二號脆弱不堪,几乎失去了所有机动能力。而他们刚刚製造的那个异常明亮的电磁信號,在寂静空旷的宇宙深空里,无异於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耀眼的火把。
“启动全频段被动监听阵列,最高灵敏度。”褚英衡命令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雷达扫描调整为最低功率,只做近距离空间碎片预警。通讯……保持静默。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只留下发动机进入最低功耗维持状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返回舱內每一张惊魂未定、写满疲惫的脸,“我们活下来了,但航行远未结束。优先保障生命维持系统和核心结构稳定,等待救援。”
褚英衡的指令迅速下达,返回舱內的气氛凝重,劫后余生的短暂鬆懈被新的、更深的忧虑取代。每个人都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在昏暗的应急灯光和仪器的微光下,努力修復著、监控著。巨大的主观察窗外,是无垠的黑暗深空,点缀著冷漠的星光。那颗差点吞噬他们的中子星,已经缩小成一个遥远而诡异的、闪烁著周期性强光的点。而在它附近,强磁流体风暴依然在既定轨道疯狂的串流著。
任斯礼靠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控制台边缘一道被金属碎片划出的崭新凹痕。疲惫如同潮水般席捲著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他调出那个异常电磁信號的频谱分析图,复杂的波形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