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后的望远镜已能够揭示月球表面的坑洼、火星的视圆面、乃至木星身旁隱约的卫星,这扇通往真实宇宙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的光芒却足以点燃年轻心灵中更狂野的火焰。
成功的狂喜尚未平息,一个更大胆、更危险的念头便在利昂心中滋生、膨胀,最终无法抑制。
几天后,在又一次令人振奋的观测之后,两人挤在埃拉斯穆斯那依旧杂乱却洋溢著新希望的小屋里,就著一盏油灯和简陋的晚餐。
利昂没有像往常那样谈论如何进一步改进镜片,或者畅想用望远镜验证更多天体细节,他放下黑麵包,金色的头髮在灯光下跃动,蔚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埃拉斯穆斯前所未见的光芒。
“埃拉斯穆斯,”利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金属般的质地,“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星星的真相,对吗?”
埃拉斯穆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带著困惑:“你指什么?”
“现在已经可以证明你的三大定律了吧?恐怕用不了多久,你的书就能出版,而你本人也会在学术圈里出名。”利昂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但那样一定会遭到教会的攻击的。”
埃拉斯穆斯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明白利昂在说什么,日心说、椭圆轨道、不完美的天体表面……所有这些都与主流经院哲学和教会认可的宇宙观直接衝突。
“你的担忧我和纪路已经商量过了,他让我带著书去寻求皇帝的庇护。”埃拉斯穆斯也不確定这样做会有何风险,“不过要先用太阳表在教会那里薅一次羊毛。”
“考虑的很周到嘛。”利昂苦涩一笑,“那用不了多久,你我就会分开了吧?”
“的確如此,不过,我们还可以书信来往,利昂。”埃拉斯穆斯略微失落地说。
利昂听后,若有所思地在小屋里踱步,几分钟后,他突然说道:“我也想出版一本书,埃拉斯穆斯,不是那种由复杂的数学符號而组成的手稿,而是一本能让更多有头脑的人看懂的书,用我们的语言写,配上清晰的插图——就用我们看到的,月亮的环形山,火星的圆面,木星的卫星,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星使》——星辰的使者,为我们带来真实天空讯息的存在,我要在书里清楚地写出:教会描绘的天空是错的,圣约里某些关於天体的描述只是基於古老无知的隱喻,而非事实,宇宙远比他们想像的浩瀚、复杂,而且根本不存在什么承载星辰,由天使推动的晶莹球壳。”
闻言,埃拉斯穆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木勺掉进了汤碗,“你疯了,利昂?这是公开的异端指控,你会被送上宗教裁判所的法庭,你父亲,你的家族都会受牵连,还有我……”
他想起了亚德那双怨毒的独眼,仅仅是怀疑和口头爭论就招致了致命的袭击,若真出版这样一本书……
“可你要做的也不是一样的事吗?”利昂忽然反问。
“我们需要问问纪路。”埃拉斯穆斯明显一愣,最终说道,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到怀中那枚温润的月长石。
利昂点了点头。
纪路那带著奇异共鸣的声音马上便在屋內响起,平静无波:“我在听,关於出版《星使》的提议。”
埃拉斯穆斯问道:“纪路,这太危险了,歷史上这么做的先驱,下场大多悲惨,你劝劝利昂吧。”
纪路沉默了片刻,仿佛带著岁月,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截了当:“我支持利昂的想法,出版星使。”
“什么?”埃拉斯穆斯不解反问:“这种事由我来不就行了。”
他忽然变得不冷静,看向旁边的利昂:“要不你把星使作者也加上我的名字吧,正好可以和三大定律的书同时发布。”
埃拉斯穆斯提出这种要求並不是一时兴起要沾染名誉,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倘若《星使》真的遭到教会的攻击,他也能把一切过错归在自己的身上。
但利昂的反应却很奇怪。
“什么?你也要署名?”利昂猛地停住脚步,瞪著埃拉斯穆斯,声音里满是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埃拉斯穆斯,你这是什么意思?星使將由我一人独立完成,就像你曾经依靠天球运行论推导出三大定律一样,如果你要我在星使上署名,那么你也要在新书上留下我的名字。”
埃拉斯穆斯沉默一瞬,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冷静,“这是不可能的,利昂,你只是个商人的孩子,除了钱一无所有,而我可是有家族撑腰,我的父亲是一位拥有庄园的男爵,就算出了事我也能躲过。”
“正因为我是商人!”利昂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你以为我掺和进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好玩吗?埃拉斯穆斯,你太天真了,我父亲默许甚至支持我们做这些,你以为仅仅是出於对我的溺爱,或者对你才华的欣赏吗?”
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伽利雷家是商人,我们投资未来,投资可能带来声誉、影响力、甚至长远利益的思想,如果我们家族的名字和一本註定会引起轰动的书联繫在一起——哪怕只是部分联繫,哪怕初期会面临压力——那也是一种无形的资本,一种在未来的知识阶层和开明贵族中的声望,这风险,我们评估过,也愿意承担一部分。”
他喘了口气,努力平復情绪,但话语依旧如连珠炮:“可如果你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那性质就变了,那就变成了两个『狂热的异端学者』的合谋,而不是一个开明商人家族对前沿探索的『资助』和『有限参与』,这会让你寻求皇帝庇护的计划变得极其困难——皇帝会庇护一个孤高且有才华但可能惹麻烦的天文学家,但绝不会公开庇护一个公然出版反教会书籍的『叛乱分子』,你明白吗?”
埃拉斯穆斯被利昂这番现实的分析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利昂说的有道理,从策略上讲,分头行动、彼此掩护確实更安全。
“那你能等等吗?”埃拉斯穆斯想到了另一种方法。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通过三大定律寻求到皇帝的庇护。”
“原来是等你成为宫廷天文学家,然后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到我们都老了,热情磨灭了,再把看到的东西带进坟墓?埃拉斯穆斯,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埃拉斯穆斯,別忘了,不久前你杀掉你的姨母,那时候动手的勇气去哪了?”
“我杀掉姨母,不会牵连到任何人。”埃拉斯穆斯平静的说,“如果你执意单独出版星使,那我们就此別过吧。”
“你用绝交来威胁我?”利昂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不听你的,不放弃,或者不让你署名,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埃拉斯穆斯,我告诉你吧,我意已决。”
埃拉斯穆斯被问得哑口无言,看著利昂绝不让步的眼神,他只能沉默地点头,“隨你吧,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商议就此定下,窗外,格涅兹诺的夜空依旧深沉,星光寂寥。
望远镜指向星空,而利昂所提出的关於《星使》的构想,则將指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