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欢而散的激烈爭执,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裂痕,接下来的日子,小屋里再没有彻夜不息的共同观测,也没有围绕某个公式或构想的激烈討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刻意的沉默和压抑的疏离。
利昂很快便搬离了埃拉斯穆斯的住处,他没有再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埃拉斯穆斯从迪得莉偶尔闪烁其词的转述中得知,利昂和她还存在联繫,不过两者间的交谈仅仅是关於阿帕太太的事,利昂仍旧在通过自己的方式让这个秘密沉默。
之后,利昂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星使》的编写与插图准备中,那本书,將只属於利昂·伽利雷,一个商人之子的僭越与证言。
埃拉斯穆斯则留在了原地,守著满屋的书籍、散乱的演算稿和那架承载著梦想与爭执的望远镜,爭吵的余波在心中久久激盪,他看著利昂空出来的位置,有时会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伙伴,共享著星空下最激动人心的秘密,如今却因对“如何面对世界”的不同选择而分道扬鑣。
夜深人静时,他注视著桌上的月长石,低声呼唤:“纪路,我做错了吗?”
纪路的声音如同静謐的深潭:“你没有错,埃拉斯穆斯,利昂也没有错。你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承担不同的风险,真正的友谊,有时需要经受理念分歧的考验,重要的是,你们都没有背离所见的真理。”
“可是《星使》一旦出版,利昂他……”
“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战场。”纪路打断了迪得莉的忧思,“你现在需要关注的,是你自己的战场,你的武器不是煽动人心的图画和檄文,而是精確的数学、无可辩驳的观测数据和一套完整的、能够解释现象的理论体系,你需要將它们集结起来,打造得坚不可摧。
这是乔莱尼·布鲁诺都未曾做到的事,如今將在你的笔下完成。”
埃拉斯穆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注意力从对利昂的担忧中抽离,是的,他还有自己的使命。
三大定律的推导虽然基本完成,但需要更系统的阐述、更多的计算实例,尤其是如何与天球运行论中的观测数据、日心框架无缝衔接,形成一部承前启后、逻辑自治的著作。
他之后寻求皇帝庇护的计划,也必须建立在这样一部扎实的学术基石之上。
“我的书……”埃拉斯穆斯喃喃道,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它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既能体现其核心思想,又不过分刺激教会敏感神经的名字。”
他苦思冥想了几日,提出了几个方案:“《新天文学》?《天体运行新论》?《论行星运动的真正原因》?”
每个名字似乎都各有侧重,但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要么过於直白挑衅,要么过於技术冰冷。
最终,在一个灵感乍现的深夜,当他再次通过望远镜凝视著木星那几颗忠诚环绕的小卫星,脑海中迴响著行星依照精妙数学关係在椭圆轨道上运行的图景时,一个词跳了出来——和谐。
不是静止的、等级森严的“天球和谐”,而是动態的、基於数学法则的、充满內在生命力的和谐。
行星与太阳之间,通过引力与运动的定律,达成了一种宇宙尺度的、精確而壮丽的和谐,这和谐並非先贤所说的“天然位置”的安息,而是运动与力相互作用下的永恆舞蹈。
“纪路,”埃拉斯穆斯有些激动地在心中说道,“我想把书命名为……《和谐世界》,您觉得如何?我想强调的,不是地心说那种以人类为中心的、僵化的秩序,而是日心体系下,由数学定律所统御的、动態的、真实的宇宙和谐。”
纪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深意,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讚许:“《和谐世界》,很好,埃拉斯穆斯,这是你的书,一切由你决定。”
“『和谐』也暗含了你內心的某种渴望吧?不仅是宇宙的和谐,或许也期盼著知识与信仰、个人与友人、理想与现实之间,能寻得某种艰难的平衡与和解。”
埃拉斯穆斯默然。
纪路的话说到了他心底。
“那就这么定了。”埃拉斯穆斯下定决心,灰眼睛里重新燃起专注的火焰,“《和谐世界》——一部阐述行星运动三大定律,基於日心说和天球运行论的观测数据,揭示宇宙数学和谐本质的书籍。”
从那天起,埃拉斯穆斯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极致的专注,他几乎足不出户,日夜伏案,將散乱的推导系统化,补充详细的数学证明和观测数据对比,撰写清晰的定义和推论。
他遣词造句不再谨慎慎,拋弃了对圣约的阿諛奉承,將革命性的结论包裹在数学外衣之下。
望远镜依然是他亲密的伙伴,他持续进行著观测,用新的数据不断验证和微调他的公式,只是,当他在寒冷的屋顶调整镜筒时,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金髮同伴兴奋的呼吸和惊嘆。
孤独,成了他探索路上必须承受的重量。
格涅兹诺的冬天渐渐深了。
在城市的两个不同角落,两个曾经並肩的年轻人,正以各自的方式,为他们所坚信的星空真相而奋斗。
他们的道路已然分开,如同夜空中沿著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但或许,在某个更深远的层面上,他们的工作终將交匯,共同指向那个被迷雾笼罩了太久的真实宇宙。
而纪路,则在月长石的幽光中,静静注视著这两颗逐渐亮起的、或许能刺破时代黑暗的星辰。
1504年夏末,《和谐世界》尚未编写完成,一本名为《星使》的书籍却先一步问世,由於望远镜已经逐渐在天文学圈子中流动,不少学者也亲眼窥见了星空。
《星使》无疑成为了他们向教会发声的工具。
而作为创作者的利昂,就外界的重重压力,又迅速的发表了一篇名为《关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的文章,在其中明確的表示自己相信日心说,反对地心说。
同年8月,利昂·伽利雷被教会逮捕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