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婴镇的夜,永远比別处来得更早,也更沉重。
当最后一抹惨白的余暉被黑色的沼泽吞没,这座由白骨与黑泥堆砌而成的魔城便彻底甦醒了。
位於城中心附近的“万宝楼”,就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了它流光溢彩的大嘴,吞噬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欲望与贪婪。
这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宏伟建筑,通体由一种名为“吸音石”的黑色岩石建造,表面镶嵌著无数颗夜明珠,將周围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这光芒並不温暖,反而透著一股阴冷的森然,因为每一颗夜明珠的底座,都是一颗经过缩骨炼製的人类头骨。
两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马车,碾碎了地上的冰渣,缓缓停在了万宝楼那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前。
“站住。”
两名身穿血色重甲、身高足有九尺的魔修护卫横过长戟,拦住了去路。
他们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无数遭才能练就的杀气。筑基初期巔峰,这仅仅是万宝楼看大门的配置。
“今晚是『贵人局』,没有请帖,或是身家不足十万灵石者,滚去偏门。”左侧的护卫冷冷开口,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刺耳且充满了不屑。
车帘掀开。
王虎跳下马车。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锦缎长袍,那只独眼上罩著一个黑色的眼罩,露出的半张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却又不失狠厉的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隨手拋了过去。
“啪。”
护卫伸手接住,神识隨意一扫,原本冷硬如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灵石,而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紫金精髓”,以及整整一千块中品灵石。这仅仅是……小费?还是验资的证明?
“够了吗?”
车厢內,传出一道沙哑、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中年男声。
隨著声音落下,一股隱晦却精纯至极的黑色煞气,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两名护卫的脖颈。
那是《枯荣道》模擬出的魔道威压,虽然只有筑基中期的强度,但那种枯寂、腐蚀的气息,却让两个常年舔血的魔修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慄。
“够……够了!”
护卫连忙躬身,双手將储物袋奉还(虽然很想吞下,但这紫金精髓太烫手,显然是大人物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辈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天字號』通道,前辈请!”
“赏你了。”
车厢內的声音依旧平淡。
王虎嘿嘿一笑,接过那一千灵石的储物袋收回,却把那块紫金精髓留在了护卫手中,然后挥动马鞭。
“驾!”
黑鳞马喷著响鼻,拉著马车径直驶入了那条铺著红地毯的贵宾通道。只留下两个护卫握著那块烫手的精髓,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惊与贪婪。
“这是哪路神仙?出手这么阔绰?”
“管他呢,反正是头大肥羊……或者,是一条过江龙。”
……
万宝楼內部,別有洞天。
这里並非是传统的拍卖场布局,而是一个巨大的、中空的环形结构。
中央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白玉圆台,作为展示拍品的舞台。四周的墙壁上,则是一个个悬掛在峭壁般的內墙上的独立包厢,如同蜂巢一般密密麻麻。
这些包厢由特殊的单向禁制笼罩,里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无法窥探分毫。
顾清坐在“天字七號”包厢的软榻上。这里的视野极佳,正对中央舞台。蛮山像是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红娘子和月姬正在为顾清斟茶。
“东家,场面不小。”
王虎站在窗前,透过水晶屏风看著下方逐渐坐满的大厅和对面亮起灯光的包厢,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扫了一眼,至少有七八个金丹期的老怪。而且……我还看到了『血鯊盟』和『尸阴宗』的旗號。”
“无妨。”
顾清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他现在的身份是“青藤商会”的东家,一个神秘的魔道游方郎中。只要不暴露出顾清的真容,在这里,灵石就是唯一的真理。
“我要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顾清的左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阵图缓缓旋转,视线穿透了包厢的禁制,扫视著全场。他在寻找潜在的威胁,也在评估今晚对手的財力。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彻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原本漆黑的中央舞台上,突然亮起了刺目的聚光灯。一位身穿火红色开叉长裙、身材火辣到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僨张的美艷女修,迈著猫步缓缓走出。
她是万宝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狐三娘”。金丹初期的修为,加上那身出神入化的媚术,让她成为了无数魔修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褻瀆的尤物。
“各位大爷,久等了。”
狐三娘的声音酥软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鉤子,“今晚的『万宝大会』,奴家可是为大家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规矩大家都懂,价高者得,生死勿论。”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第一件拍品,三阶初期妖兽,『双头魔狼』幼崽一只!”
隨著她手一挥,两个壮汉抬著一个巨大的铁笼走了上来。笼子里,一只长著两个脑袋、浑身繚绕著黑火的小狼正在疯狂撞击著栏杆,发出稚嫩却凶狠的咆哮。
“起拍价,三千中品灵石!”
“三千五!”
“四千!”
……
拍卖会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顾清靠在软榻上,冷眼旁观。对於这种普通的妖兽,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赤影是半步四阶的妖王,这种小狼崽子给赤影塞牙缝都嫌肉少。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也大多是些魔道法器、稀有矿石,或者是一些低阶的炉鼎。虽然竞爭激烈,但並未引起那些真正大人物的出手。
直到半个时辰后。
整个拍卖场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
狐三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而残忍的兴奋。
“各位,前面的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她拍了拍手。
“带上来!”
伴隨著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四个巨大的黑色铁笼被缓缓推上了舞台。铁笼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籙,闪烁著封印灵力的光芒。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集中到了那四个笼子上。
“第一號『货物』。”
狐三娘走到第一个笼子前,猛地掀开上面的黑布。
“哗——”
全场瞬间沸腾,无数道贪婪、淫邪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射向笼中。
那里关著的,是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件早已破损不堪的天蓝色长裙,原本应该是一尘不染的仙家法衣,此刻却沾满了污泥和乾涸的血跡。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特製的“禁灵锁”锁住,双脚也被沉重的镣銬束缚。
儘管狼狈至极,儘管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那股子如水般温婉却又透著倔强的气质。
天水峰首席大弟子,水清柔。
曾经那个在翠竹峰下煮茶论道、试图拉拢顾清的高傲女子,此刻却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显然在被捕前经歷过惨烈的战斗。
“南域天水峰首席,水清柔。筑基中期修为,水属性天灵根。”
狐三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纯阴之体,且元阴未失。若是哪位修炼採补之术的前辈买回去,不仅能享受征服正道仙子的快感,更是衝击瓶颈的无上补品。”
“起拍价,五万中品灵石!”
“六万!”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厅角落里一个浑身散发著血腥气的壮汉就吼了出来。
“穷鬼滚一边去!八万!”二楼的一个包厢里传出一声阴测测的冷笑。
“十万!我『血鯊盟』要了!”
竞爭瞬间白热化。对於魔修来说,这种出身名门、气质高贵且资质绝佳的女修,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把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踩在脚下,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天字七號包厢內。
顾清看著笼子里的那个身影,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天水峰的弟子……也抓了吗?”
他想起了那天在翠竹峰下,水清柔那句“这把剑若是不能握在手里,也绝对不能让他刺向天水峰”。如今,剑还在,握剑的人却成了阶下囚。
“东家,这女人……”王虎有些犹豫,“以前可没少给咱们找麻烦。”
“那是以前。”
顾清淡淡开口,回想著四大小姐闹自己山峰的场面,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现在,她是资源。筑基后期的水灵根,若是种下奴印,正好可以帮我打理灵药园,也能在战斗中提供辅助。”
“而且……”顾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是故人。与其让她被那些烂人糟蹋,不如在我手里发挥余热。”
此时,价格已经被叫到了十五万。出价的是“血鯊盟”的一位少主,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二十万。”
顾清按下了竞价器。沙哑的声音通过阵法扩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全场一静。
一次加价五万?这可是大手笔。
血鯊盟少主所在的包厢里,一名红髮青年猛地捏碎了酒杯,眼中凶光毕露:“查!是谁敢跟本少爷抢人?”
“少主,是那个新来的『青藤商会』。”旁边的侍从低声道。
“一个卖药的?找死!”红髮青年冷哼一声,“二十一万!”
“三十万。”
顾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喊出的只是几个数字。
“哗!”全场譁然。
三十万中品灵石!这已经溢价太多了!哪怕是金丹期老怪的身家也不过如此吧?
红髮青年脸色铁青,还要再加,却被身边的长老按住:“少主,不值当。后面还有那个『柳家少爷』和『神秘女修』,留著灵石抢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