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向上管理
里奥住进了杜邦环岛附近的一家酒店。
房间很標准,厚重的窗帘,深色的木质家具,以及散发著淡淡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飞机上跟罗斯福討论出来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逻辑,在万米高空时听起来无懈可击。
沃伦参议员需要混乱,而里奥能提供混乱,这是一笔完美的交易。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当飞机的轰鸣声从耳边退去,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適感开始从里奥的胃部升起。
他在房间里来回渡步。
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
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却吞噬不了他內心的躁动。
“怎么了,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犹豫。”
“我没有犹豫。”里奥停下脚步,看著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我只是在思考具体的执行方案。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们要去找沃伦,这没错。”
“你在撒谎。”罗斯福直接戳穿了他,“你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浅,这是焦虑的反应。你在抗拒。”
里奥有些烦躁地鬆开了领带。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心態和经验是两码事。”罗斯福说道,“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少尉,你有一颗想要当將军的心,有那种想要征服战场的欲望,这很好。”
“但是,有了心態不代表你会打仗。”
“你知道怎么部署炮兵阵地吗?你知道怎么计算后勤补给线吗?你知道在敌人衝锋的时候,应该先下令开枪还是先呼叫支援吗?”
“你不知道。”
“这就是经验。”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你想贏,想解决匹兹堡的危机,但你不知道该跟那个共和党的老狐狸说什么话,这是你经验的缺失。”
“这两者並不衝突,里奥。”
“你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你还有我。”
里奥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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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里奥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那您告诉我,凭您的经验,我们该怎么联繫拉塞尔·沃伦?”
“这很简单。”
罗斯福开始列举方案。
“你可以尝试走官方途径,给参议院沃伦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接电话的那个实习生,匹兹堡市长需要占用参议员十分钟的时间。”
“但让我们现实一点,里奥。在华盛顿的名单上,你是个无名小卒,更糟糕的是,你还是个他们眼中的激进民主党人。”
“他的日程秘书会礼貌地记下你的名字,然后把你排到明年圣诞晚会的候补名单上去,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
“或者,你明天一早去国会大厦的访客中心碰碰运气。”罗斯福发出了一声轻笑,“你可以和那些来这修学旅行的高中生、还有从爱荷华州来的游客们一起排队,祈祷你能在他从办公大楼前往参议院大厅投票的路上堵住他。”
“当然,我们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去找摩根菲尔德。”
“他是沃伦的金主,他手里肯定有沃伦的私人號码,甚至可以直接安排你们见面。”
“只需要一个电话,摩根菲尔德就会帮你牵线。毕竟,你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
罗斯福给出了方案,但里奥没有马上回答。
突然,他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细微却钻心的痒。
里奥抬起左手,用力抓挠著后颈那块皮肤。指甲划过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越抓越痒。
他加大了力度,指尖甚至嵌入了肌肉里,在那块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红印。
那种瘙痒感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烦躁。
直到痛感盖过了痒意,他才猛地停下手。
“然后呢?”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然后我又欠了摩根菲尔德一个人情?然后我又要拿匹兹堡的什么东西去还这笔债?
我是不是该把供水系统也卖给他?或者把公园的冠名权也送给他?”
“又是一笔交易,是吗?”
罗斯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里奥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这只是手段,里奥。在这个圈子里,人情就是硬通货。”
“手段?”
里奥把水杯重重地顿在吧檯上。
“总统先生,我有一个疑问,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为什么我们要去找共和党?”
“我们是民主党人,墨菲是民主党的眾议员。我们的基本盘,我们的理念,我们的一切都应该在蓝色阵营里。”
“现在,因为党內有人要整我们,我们就直接跑到对面的阵营里去求援?这算什么?
通敌?”
“党派无所谓。”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轻蔑,“在这个国家,党派只是个標籤。”
“辉格党,联邦党,民主党,共和党,这些名字在歷史里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只是工具,只是政客们用来划分阵营、攻击对手的武器。”
“就像卡特赖特用种族来攻击你一样。”
“他真的在乎黑人或者白人吗?他只在乎能不能把人群撕裂,从中渔利。党派也是一样,它只是用来动员选民、区分敌我的顏色。在最高的权力层面上,只有利益是永恆的。”
“那是因为你可以无视党派。”
里奥反驳道。
“因为您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您在那个特殊时期几乎掌控了整个国家的意志。您可以任用共和党人进內阁,您可以跨越党派去推动法案,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您是规则的制定者。”
“但我不是。”
里奥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匹兹堡的一个市长。如果我去找了沃伦,如果我跟共和党的大佬坐在了一起,这一幕被拍下来,我就死定了。桑德斯会立刻拋弃我,我的选民会认为我背叛了信仰。”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里奥在房间里继续渡步。
“如果我们真的找了沃伦,沃伦也帮了我们,帮我们通过了行政复议,那么之后呢?”
“债券的发售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指望沃伦去帮我们向华尔街推销进步派债券吗?
这简直是笑话。”
“我们这是在饮鴆止渴。”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我有其他的办法。”罗斯福说,“只要第一步走通了,后面的路我会教你怎么走,资金的问题,我们可以————”
“卖掉更多东西?”
里奥打断了他。
他走到窗前,看著华盛顿那辉煌的夜景。
“我是个政客,我承认。这几个月来,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交易。为了匹兹堡的復兴,我可以把港口卖给摩根菲尔德,我可以把灵魂切下来一块。”
“但是,总统先生。”
“我们卖的是不是太多了?”
“港口,特许经营权,土地,现在还要加上我们的政治立场。我们还剩什么?除了那个市长的虚名,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真正属於人民的东西?”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
“匹兹堡只是跳板。”
“你必须明白这一点。这座城市,这个市长的位置,甚至那个五亿美元的债券,都只是你通往更高位置的台阶。”
“你现在的挣扎,你现在的痛苦,都是因为你的位置太低了。”
“只有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当你手中掌握了足够大的权力,你才能真正地去帮助更多的人。”
“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標,过程中的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跳板?”
里奥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
“可是一开始,不是您教我的吗?不要忘了那种感觉。”
“不要忘了在雨中排队的人,不要忘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我没有忘。”
里奥的声音低沉。
“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我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甚至要强行摈弃掉我自己的人性,强行让自己变得冷酷,变得像个机器,我才能做到在摩根菲尔德面前不露怯。”
“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不是为了把他们当成我往上爬的垫脚石。”
“如果为了往上爬,我要把他们的利益一次又一次地卖掉,那我爬上去还有什么意义?”
“阶级。”
罗斯福突然拋出了这个词。
“你谈论人民,但你忽略了政治最底层的逻辑,阶级是不会背叛自己利益的。”
“资本家永远会维护资本家,官僚永远会维护官僚,这是写在他们阶级里的规则。”
“沃伦代表的是那个阶级,摩根菲尔德也是,他们之间的联盟是天然的。”
“而你,里奥,你想利用他们,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规则。这不叫出卖,这叫生存法则。”
“你现在所处的阶级,决定了你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前进的动力。
“不。”
里奥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阶级或许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
“但是,会有背叛阶级的个人。”
罗斯福愣住了。
里奥继续说道,语气坚定。
“您不就是那个背叛者吗?”
“您出生在海德公园的庄园里,您的家族是那个时代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您本该和摩根、杜邦他们站在一起,喝著香檳,嘲笑穷人。
“但您没有。”
“您背叛了您的阶级。您向那些有组织的金钱”宣战,您建立了社会保障体系,您给了工人们权利。”
“您的朋友骂您是叛徒,您的阶级恨您入骨。”
“但正是因为这种背叛,您才成为了伟大的罗斯福。”
“这样的人,才伟大,不是吗?”
里奥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如果我也想伟大,如果我也想真正改变点什么,我就不能顺著那个阶级利益的逻辑走下去。”
“我不能为了生存就变成他们的一员。”
“我必须找到另一种路。”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罗斯福终於开口了。
“这条路布满了荆棘,没有捷径,没有顺风车。你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可能会被两边的力量同时碾碎。”
“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吗?”里奥反问,“您说过,要掀翻棋盘。”
“不,那是两码事。”罗斯福摇了摇头,“我掀翻棋盘,是因为我是从上往下砸。我有那个力量,我有那个资本。”
“而你,你是从下往上冲。”
“从下往上,跟从上往下,有著天壤之別。”
“你会流血,会受伤,会面对比我当年更可怕的阻力。”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但是,里奥。”
“如果你真的能走通这条路。”
“也许,你当不了一个那种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成功政治家。”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庄重。
“你可以当一个伟大的美国总统。”
“一个真正属於人民的总统。”
里奥笑了。
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有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鬆。
“总统太远了,我只想先当好这个市长。”
里奥走到窗前,看著华盛顿的街道。
“所以,总统先生。”
“既然我不打算去找沃伦,也不打算去找那些说客,那我们待在华盛顿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的。”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敏锐起来。
“要解决宾夕法尼亚的问题,要解开那个行政复议的死结,源头依然在华盛顿。”
“这里是权力的心臟,所有的血液都从这里流出,也流回这里。”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走那条充满交易和妥协的老路了。”
“我们要换个方式。”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著警告。
“但是,里奥,你必须清楚这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