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方案,无论多么卑劣,至少是在两党的夹缝中求生存,是在规则的边缘跳舞。你虽然会得罪一些人,但你也为自己留下了迴旋的余地。”
“但这一次不同。”
罗斯福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丝惋惜。
“我原本为你规划了一条通往白宫的稳妥路径,那是一条虽然漫长,但却清晰可见的上升阶梯。”
“但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个规划就彻底作废了。
“之后的路该怎么走,连我都看不清了。”
“那將是一片充满迷雾和陷阱的荒原,你可能会在半路就粉身碎骨。”
“你准备好了吗?”
里奥没有丝毫犹豫。
“我准备好了,总统先生。”
华盛顿特区的清晨被灰濛濛的雾气笼罩。
丹尼尔·桑德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他的眼袋很深,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为了协调那个该死的行政复议听证会排期,他一直打电话到凌晨三点。
即便如此,得到的回覆依然是官僚式的推諉:“我们会尽力,参议员,但程序就是程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里奥·华莱士走了进来。
——
他身上还带著室外潮湿的寒气,深色的大衣上沾著细密的水珠,外面正在下雨。
桑德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日程表,眼神中充满了不悦。
“我没有收到你今天要过来的预约。”桑德斯的声音很严厉,“我的秘书什么都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临时的决定。”里奥平静地回答,“这里虽然是国会大厦,但想要找个办法混进这里,总比进白宫要简单一点。”
桑德斯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好吧,既然你已经站在这儿了。”桑德斯指了指桌子,“名单收到了吗?马库斯应该发给你了。”
“收到了。”里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今天一早列印出来的。
“很好。”桑德斯点了点头,“那上面的几个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交通部的副部长虽然是建制派,但他欠我一个人情;能源部的助理部长以前是我的政策顾问。”
“你今天上午就去见他们,把你的困境说清楚,让他们从侧面给宾夕法尼亚州施压。
只要联邦机构表態,哈里斯堡那边就不敢拖得太难看。”
桑德斯说著,拿起笔准备在日程表上勾画。
“不用了。”
里奥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桑德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皱起眉头看著里奥。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
里奥上前一步,將那张名单轻轻放在桑德斯的办公桌上,然后用手指按住,推了回去。
“我不去见这些人。”
“因为他们救不了匹兹堡。”
桑德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里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知道你很急,但这就是华盛顿的运作方式。”
“你不能指望一步登天,你必须在体系內寻找盟友,这几个人已经是我们能动用的最大资源了。”
“盟友?”里奥发出了一声冷笑。
“参议员,恕我直言。”
里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老人。
“这就是为什么进步派在华盛顿总是输。”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喊了几十年的口號,却连一个像样的医保法案都通过不了。”
“你们总是在求人。”
“你们总是在乞求那些手握实权的建制派能大发慈悲,施捨一点残羹冷炙。你们总是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所谓的同情者,指望靠著那点微薄的人情去推动巨大的变革。”
里奥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匹兹堡是我们的样板间!是您亲口说的,那是进步派理念在铁锈带的希望!”
“现在,这个样板间正在被哈里斯堡和费城的那些混蛋拆得支离破碎,他们想把它夷为平地!他们想看我的笑话,更想看您的笑话!”
“而您,作为我们的旗手,作为全美进步运动的领袖,在面对这种绞杀的时候,给我的反击方案是什么?”
里奥指著那张名单。
“一张乞討名单?”
“让我去跟几个副部长喝咖啡?去跟他们哭诉我的难处?然后等他们回去写一份如果不痛不痒的备忘录,再等上三个月?”
“这就是您的反击吗?”
“如果这就是进步派的全部能耐,那我们永远只配在网上执政!永远只配在大学的演讲厅里自嗨!”
“够了!”
桑德斯猛地拍案而起。
咖啡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洒在文件上。
“注意你的言辞,年轻人!”桑德斯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著里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里是匹兹堡的街头吗?你知道这里的墙有多厚吗?你知道这里的规则有多复杂吗?”
“我为了你的事,已经得罪了半个国会!你现在跑来指责我软弱?”
“我不是指责您软弱,我是说这种策略无效!”
里奥寸步不让,他的眼神比桑德斯更凶狠,更决绝。
“去他妈的规则。”
“我不在乎这里的墙有多厚。”
“我只知道,有三十万市民在等著我。那些工人等著发工资,那些老人等著修暖气。”
“他们选我当市长,不是让我来华盛顿填表格的,也不是让我来这里当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的。”
“我要结果。”
“我要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在十一天內发行成功。”
“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东西,无论是规则、惯例,还是所谓的政治默契,我都要把它踢开。”
桑德斯看著眼前这个近乎咆哮的年轻人。
他突然在里奥身上看到了一种特质。
这种特质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感到危险。
桑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桌上的咖啡渍。
“好。”桑德斯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看不上我的名单,那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那些副部长不够格,那你打算去找谁?难道你想直接衝进財政部,把部长的印章抢过来?”
“不。”
里奥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要见白宫幕僚长。”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桑德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著里奥,嘴角抽动了几下,最后气极反笑。
“白宫幕僚长?”
桑德斯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
“里奥,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匹兹堡市长?还是凭你那个还画在纸上的內陆港?”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个市长想见他吗?哪怕是纽约和洛杉磯的市长,也不敢直接闯进白宫要求见他。”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他为你腾出哪怕五分钟的时间?”
里奥看著桑德斯。
他知道,常规的请求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在华盛顿的权力等级序列里,他里奥·华莱士就像是一只蚂蚁,而白宫幕僚长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象。
蚂蚁想要和大象对话,唯一的办法,就是爬进大象的耳朵里,狠狠地咬上一口。
“就凭我要当面告诉他一句话。”
里奥向前倾身,盯著桑德斯的眼睛。
“如果我的债券发不出去,如果匹兹堡因为州政府的阻挠而破產。
“那么,在下周一,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將在市政厅门前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会正式宣布,退出民主党。”
桑德斯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並且。”
里奥继续说道。
“我將以共和党人的身份,寻求连任。”
“我会公开背书拉塞尔·沃伦参议员。”
“我会告诉全宾夕法尼亚州的蓝领工人,民主党已经拋弃了我们,只有共和党才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会带著那五亿美元的基建项目,带著几千个工作岗位,带著整个匹兹堡的选票,倒向对面。”
“这就是我的筹码。”
桑德斯彻底僵住了。
在距离中期选举还有几个月,在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
一个拥有巨大声望,被视为“铁锈带希望”的民主党明星市长,如果突然宣布叛变投敌。
那將是一场政治核爆。
那会彻底摧毁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选情,会引发全美范围內的连锁反应,甚至会导致民主党失去对参议院的控制权。
这比几千个工人的失业,比一个城市的破產,要严重太多了。
对於白宫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战略灾难。
“你————你疯了。”
桑德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背叛了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党派!”
“不,参议员。”
里奥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的是匹兹堡的市民。”
“我是匹兹堡市民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市长,百分之七十二的得票率,那是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对我的託付。”
“他们选我,不是为了让我来华盛顿给民主党当忠臣孝子的。他们选我,是因为我承诺会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是因为我答应了要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尊严。”
里奥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以为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的钢铁工人,那些住在漏水公寓里的单亲妈妈,他们真的在乎我胸口掛著的是蓝色的驴还是红色的大象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谁能把支票发到他们手里,谁能把那堆该死的瓦砾变成学校。”
“如果民主党做不到,而共和党能做到,那么对於我的选民来说,转身离开就是最正確的选择。”
“我的义务,只属於那些把名字签在选票上的人,而不是这个该死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你————”桑德斯深吸了一口气,“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带著整个匹兹堡倒戈?你就不怕被愤怒的选民撕碎吗?”
里奥看著桑德斯。
“参议员,您要是不信。”
“可以试试。”
“忠诚是双向的。”
“这就是我的逻辑。”
里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上午九点。”
“告诉白宫,我有这份决心。”
“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两个小时的时间安排会面。”
“如果十一点之前我没有接到电话。”
“我就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总部喝咖啡。”
“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听听我的计划。”
桑德斯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一个为了目的,敢於绑架整个党派的赌徒。
桑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让桑德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就在一年前,为了帮这个年轻人夺回竞选数据的访问权限,他曾不惜以阻断国会议程为代价,在眾议院投了反对票。
那是他政治生涯中罕见的强硬举动,是为了保护这颗希望的火种。
而现在,这颗火种已经成长为燎原的烈火,甚至反过来想要烧毁整座森林。
但奇怪的是,在这股失控的恐慌之下,桑德斯竟然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鬆。
他在华盛顿这个泥潭里挣扎了太久,总是试图用温和的手段去修补一艘即將沉没的巨轮。
其实,他早就该强硬一些了,早就该站出来,把桌子掀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逼到墙角。
现在,里奥替他做了。
“好。”
桑德斯伸出手,拿起了电话。
“我会帮你联繫。”桑德斯说道,“但我希望你知道,里奥。当你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白宫那边对你的看法將会发生改变。”
“我知道。”
里奥回答。
“为了匹兹堡,我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哪怕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