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布莱恩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他在某个休息时间听到过的传言——那些从欧洲传到美国来的广播內容之一,据说是德国那边的官方广播。
广播里有一句话他记得特別清楚,
“全世界无產者,联合起来。“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空。什么联合?
隔著大洋怎么联合?
但现在他坐在这条战壕里,看著对岸一天比一天更难攻的阵地,想到那些即將到来的日本部队在亚洲战场上的溃败,想到欧洲那边被整合在一起的经济和工业力量,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完全的空话。
至少——奥布莱恩心想——对岸那些人大概是信的。
他们相信的是一种可以跨过国界、跨过海洋、跨过语言差异的东西。
而奥布莱恩自己呢?
他坐在这一边,守著一道铁丝网和一桿步枪,上面的人告诉他“要保卫自由和民主“,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种自由和民主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他只知道自己要坐在这个泥泞的、寒冷的战壕里,等著某一天上面下令让他衝出去,冲向那些看起来比他准备得更充分的人。
天色又暗下来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总是特別快,好像白天只是勉强在夜间手里借了一段光线,一旦鬆开手,一切就会迅速浸入黑暗。
对岸那些瞭望塔的灯又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奥布莱恩把步枪往怀里拢了拢,呼出一口白雾,看著它在面前散开、消失。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九点。
奥布莱恩站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跟其他几个被叫去“保持仪容“的士兵一起排成一排,肩膀上背的步枪擦了三遍,枪管鋥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夹著河面上的潮气,让站在露天里等待的这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车队在九点一刻到了。
三辆军绿色的敞篷吉普车沿著土路顛簸著开过来,在阵地入口处停稳。
前面两辆车里坐著几个美国军官,领头的肩上有一颗银色的星,是准將。
第三辆车上坐著一排穿土黄色制服的人。
奥布莱恩的第一反应是——这些人比他想像的矮。
他以前只在画报和新闻纪录片里见过日本军人,那些画面通常是远景或者仰拍的,让他觉得日本兵个子应该跟美国人差不太多。
但眼前这五个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头顶几乎到不了隨行美国军官的肩膀。
他们穿著统一的土黄色冬季制服,领口系得很紧,袖口有红色镶边,裤腿扎进黑色短靴里,腰间掛著枪套和刺刀鞘。
每个人的头上都戴著一顶帽檐较窄的便帽,帽徽在冬日上午灰白的天光里反射出一点暗淡的金属光泽。
士兵们站成一行,在军官的带领下朝阵地前沿走去。
步幅不大,每一步的长度几乎相同,靴子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咔“的声响。
奥布莱恩注意到他们中间没有人东张西望,也没有人低声交谈,五个人五张面孔都绷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
“走路的姿势倒是挺精神。“
米勒从奥布莱恩身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不过这个子也太矮了。“
奥布莱恩看著那队人沿著战壕边缘走过去,在连长和准將的陪同下参观了前沿的沙袋工事、机枪阵地和铁丝网防线。每到一个点,准將会停下来说几句什么,旁边的一个翻译把话转述给带队的日本军官——那人肩章上有三颗星,是五个人里军衔最高的。
日本军官听完翻译之后会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简短的话,翻译再转述回去。
整个参观过程大约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后日本人回到吉普车上,车队掉头开走了。
“行了,散了吧。“
准將的副官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声音带著完成任务之后的不耐烦,
“该干嘛干嘛。“
奥布莱恩拎著枪走回自己那一段战壕。
他坐下来,把枪靠回原来的位置,脑海里还留著那五张绷紧的面孔。
日本人看起来不像是对即將到来的仗抱有信心的样子。
吉普车开回去的路上,五十公里往返,路面因反覆冻融而有些坑洼,车速提不起来。
土黄色的制服在行驶时被风吹得贴著肩膀,显示出几具並不宽厚、却因经年累月的训练而结实的身形。
带队的日本军官叫大木,陆军大佐,四十七岁,在满洲和华北都打过仗,去年从朝鲜战场撤出来的时候他所在的联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