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寅时刚过,兰关镇还笼罩在凛冬浓重的夜色中,子车英家的厨房却已透出暖黄的灯光。
段木兰挺著大肚子將包的一锅饺子煮熟盛了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灶台早已擦洗得鋥亮,连烟囱拐角处的陈年积灰也清理得一乾二净。今日是灶王爷上天庭向玉皇大帝述职的日子,按照湘省民俗传统,农历腊月二十七日这天,灶王爷辛苦忙碌一年,就腊月二十七这天放假休息一天,民间要把厨房打扫乾净,並在灶台摆上供品,以敬劳灶神。
今日要除“糖霉”——这是兰关方言俗语里的灶房黑灰,烧柴火草木燻黑积累在厨房墙壁和屋顶的黑灰。
子车武戴上草帽和麻布手套,还披了件旧衣衫,手拿芦毛扫把踩著梯子爬上去先清扫灶房屋顶的糖霉。屋樑、檁条和瓦片之间都积了厚厚一层黑灰,那是长年累月炊烟燻燎的积垢。子车武举起扫把,逐一清扫,顿时簌簌落下阵阵“糖霉黑雨”。
“武儿小心著点咯,”段木兰在底下喊,“站稳了,慢慢扫。”
“知道了,娘。下面落灰大,娘你去外面吧。”
扫糖霉落灰大,扫帚一碰,黑灰劈头盖脸落下来,戴了草帽也难免有些糖霉落在脖子和脸上,他只觉得脸颊发痒,伸手一摸,满手乌黑,弄得脸上也是,成了黑花脸猫。
子车武也不去管它,继续清扫,黑灰像是活物,总往衣领袖口缝隙里钻。他清扫瓦楞时,一阵穿堂风过,樑上的积灰又扑簌簌落下,这次直接钻进衣领。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刺痒,忍不住扭动身子,却把脚下的梯子晃得吱呀作响。
等到终於扫完最后一片瓦,子车武爬下梯子,在院里的水缸俯身一照,忍不住笑了——镜里的人满面乌黑,只剩一双眼睛在滴溜溜转,活像戏台上的黑脸包公。段木兰笑著给儿子递来皂角:“快去洗个澡,把衣服也搓洗乾净,这是把霉运都清洗带走了咯。”
洗完澡之后,子车武换了身乾净衣服,这时父亲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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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儿,把新请的灶王爷神像拿过来。”子车英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旧灶王像取下。
子车武捧著刚从镇东头半边街王记画馆请来的新灶王像,画像上的灶王爷面容慈祥,三缕长须,头戴官帽,两旁写著“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金字对联。最妙的是,灶王爷座下的那匹白马,眼神灵动,仿佛隨时会从画中奔跃出来似的,真的是惟妙惟肖。
“王画师的手艺越发神了。”子车英接过灶王像,用糯米浆糊仔细贴在灶台正上方,“听说请他画各路神仙像,都要提前预约,以便他斋戒沐浴,这笔墨里带著他的诚心正意呢,难怪那么传神。”
段木兰在灶台上摆开供品:一碟灶糖,甜得粘牙,是要让灶王爷嘴甜多说好话;三杯米酒,醇香扑鼻,是给灶王爷路上解乏;还有一只熟鸡、一方猪肉、一条鲤鱼,谓之“三牲”。
“娘,今年怎么还多了盘苹果?”子车武好奇地问。
“这是吉祥寓意,”段木兰將苹果仔细摆好,“苹果是平安之果,寓意平平安安,取个『平安』的好兆头,灶王爷保佑来年平平安安。”
一家人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喊声。子车英开门一看,正是马家的管家戴老叔,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伙计挑著担。
“老七,年货备得怎么样了?”老戴拱手笑道,“老爷特意让我给你送来些海货,都是前日刚从长沙运到的货。”
伙计卸下担子,里面是乾贝、海参、对虾等稀罕物。在兰关这个內陆小镇,这些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海鲜。
“这怎么好意思,马会长太客气了……”子车英搓著辞谢道。
“老爷说了,今年商会的生意多亏了各位帮衬,尤其是商会船队多亏了老七你用心,这点年礼是商会的一点慰问,老七你收下咯,我还要去送別家。”
“多谢马会长,有劳戴叔了。”
送走戴老叔,子车武帮著父亲將海货搬进后院地窖。吃过早饭,兰关街上喧囂热闹的声响传了过来。
“爹,今天街上赶集吧。”
“嗯吶,”子车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天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个集日了。”
父子二人来到街上,兰关镇的主街上已是人声鼎沸。各家店铺门前都掛起了大红灯笼,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塘鱼嘞!早上刚打捞起的塘鱼!”
“湘绣被面,新到的花样!”
“炮仗烟花,瀏阳正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