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攻城战让人疲惫不堪,湘军的伤亡也甚是惨重,天气酷热,战况惨烈,九江城外湘军大营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压中。
长江沿岸地区的夏日,早上的风也是热的,还带著硝烟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刘捌生蹲在壕沟边磨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嚓嚓”声单调而绵长。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那个曾经在岳州和武昌城头狂驃突阵的猛士。
“刘哨官,”一个年轻什长跑过来,“郭营官请您过去议事。”
刘捌生抬头,眼神比往日更显沉静,甚至有些涣散。他点点头,將刀收入鞘中——那刀磨了半个时辰,刃口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营官军帐內气氛有些压抑,郭松林刚升了营官不久,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他眼窝有些陷,下巴的胡茬参差不齐。张水立、陈元九、秦远等人均已经到齐,个个面色沉静。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的声音沙哑,“蟎城被屠了,鸡犬不留。”
帐中一片寂寂,谁也不吱声。
蟎城是蟎虏驻军防范汉地的城內之城,九江城里也有一个,三日前被太平军屠了,一如之前的武昌蟎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全部杀绝。
“全屠了……无一活口?”陈元九的声音发乾。
郭松林点了点头:“蟎城中尸横遍野,老弱妇孺皆未倖免。守城的三百蟎旗兵皆被梟首示眾,头颅掛在城头。”
张水立拳头紧了紧,他不知是什么心情。
秦远皱眉道:“奇怪了,韦志峻治军向来严禁滥杀,怎么会……”
“不是韦志峻部。”郭松林打断道,“是石大开的援军,领兵的是他手下悍將,姓越,叫越大冈,绰號『越老虎』。”
刘捌生一直沉默著,此刻突然开口:“越老虎?此人倒是够狠。”
郭松林说道:“蟎城守將坚决不降,城破后还组织残兵巷战……但也有说法是太平军起事就是以灭虏为旗號,屠蟎城是其一贯操作。”
……
议事结束后,刘捌生独自登上营后小丘,从这里能望见九江城墙,也能望见长江。江面上,湘军水师的战船往来巡弋,黑压压的帆影遮蔽了江面。
“刘大哥。”
正自发呆,一声喊叫拉回了刘捌生的思绪,他回头一看,是张水立走了上来。这位老兵虽然年轻,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还在想长毛屠蟎城的事?”张水立问。
刘捌生沉默点头,缓缓道:“长毛之前在武昌就屠了蟎城,他们的口號喊得也很响亮。”
张水立点头。
“长毛屠蟎,。”
刘捌生望著远处长江,目光悠远:“咱们湘军……征战多年,何时是个头啊。”
张水立不知。他想起了武昌巷战时,几个新兵抢掠民宅,被他军法处置;想起了岳州城外,有民夫被流矢射杀,尸首草草掩埋;想起了这一路征伐,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打仗……总要死人。”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是啊,总要死人。”刘捌生重复著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可死的,不该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二人沉默下来。江风习习吹过,带著腥味——不知是江水的腥,还是未散的血腥。
又过了五日,攻城战再次打响这一次,湘军使用了新运到的开花炮。炮弹落地即炸,破片四溅,威力远胜从前的实心弹。
刘捌生率部主攻东门。战鼓擂响时,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身先士卒,而是沉稳地指挥队伍结阵稳稳推进。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火銃队压阵!”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岳州时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张水立率部在侧翼掩护,察觉到刘捌生的变化,心中暗嘆。这位曾经以勇猛著称的战友,如今用兵竟然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云梯靠上城墙,若在以往,刘捌生会身先士卒第一个往上冲,但是现在他只是下令:“第一队上,第二队准备!”
陈元九在火銃队中看得分明,心中疑惑。这不像刘大哥的作风——以往攻城,他永远是第一个攀梯的。
第一队登城受阻,伤亡惨重退了下来。刘捌生面不改色:“第二队上,火銃队压制城头!”
张水立忍不住策马上前:“刘大哥,我来带队!”
刘捌生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你是哨官,要负责指挥。”顿了顿,又接著道,“况且你这哨刚成军不久。”
这话合情合理,但张水立听出了弦外之音——刘捌生是不想让他冒险。
在火枪队的支援压制下,第二队勉强在城头站稳脚跟,但后续部队被滚木礌石阻隔,无法增援。眼看登城部队又要被赶下来,刘捌生终於拔刀:
“第三队,隨我来!”
他攀梯的动作依然矫健,但少了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登上城头后,他且战且守,步步为营,而不是像攻打岳州武昌那样直衝敌阵核心。
张水立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担忧。这不是战术变化,而是心里变了。
战至午时,东门终於被攻破。但湘军伤亡远大於预期,刘捌生这一哨折损近三成。
退回营地,郭松林亲自来查看。这位新任营官扫了一眼伤亡名册,眉头紧锁:
“刘哨官,今日进攻……是否过于谨慎了?”
刘捌生垂首:“末將用兵不力,请营官责罚。”
郭松林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嘆了口气:“罢了,回去好生休整,明日还要再攻。”
待郭松林走后,陈元九凑到刘捌生身边,低声道:“刘大哥,你今天这是……”
“我累了。”刘捌生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累了。”
当夜,刘捌生辗转难眠。他起身巡营,走到新兵营帐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掀帘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蜷缩在角落,肩膀一耸一耸。见长官进来,急忙抹脸起身:
“哨,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