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刘捌生问。
新兵哽咽道:“今天,今天和我同村的鲍二柱死了,就死在我面前,肠子流了一地。”
刘捌生沉默片刻,在草铺上坐下:“鲍二柱?那个十七岁的嘴边有颗痣的后生吗?”
“是,是的。”
“为什么投军?”
新兵低声道:“家里没粮了,当兵能吃口饱饭,鲍二柱他娘有病,他想著攒餉银给娘治病……”
帐中其他新兵也醒了,黑暗中,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望著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缓缓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別哭了,赶紧睡觉。”
“是。”
走出营帐,刘捌生深深吸了口气。夜空中星斗黯淡,仿佛也被这世间的血腥熏得失去了光芒。
不远处,张水立正在巡哨。见刘捭生独自佇立,便走了过来。
“还没睡?”
刘捌生摇头:“睡不著。”
二人並肩而立,望著九江城方向。城头有零星火把,像鬼火般在夜色中飘摇。
“刘大哥,”张水立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打了?”
刘捌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许久,他才缓缓道:“水立,你说咱们兰关出来的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五个,你、我、元九、秦远、郭大哥。”
“李老四怎么死的?”
“岳州城下,中箭身亡。”
“赵宏盛呢?”
“云梯被推倒,摔死的。”
“孙福旺?”
“武昌巷战,被火銃打中胸口。”
刘捌生转过头,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们为什么死?”
张水立语塞。
“为国捐躯?平定叛乱?”刘捌生摇摇头,“这些话说给朝廷听,说给史官听。可咱们心里清楚,他们就是死了,埋了,没了。家里的爹娘白了头,妻子守了寡,孩子没了爹。”
“可若是太平军得了天下……”张水立试图爭辩。
“太平军得了天下,就不会死人了吗?”刘捌生打断他,“这三年战乱死了多少老百姓知道吗?啊!”
张水立无言以对。是啊,蟎城里的人该死吗?武昌巷战中误伤的平民该死吗?岳州城外被射杀的民夫该死吗?
没有人该死。可战爭就是这样,没有人该死,却总有人在死。
“我想退伍了。”刘捌生轻声道。
张水立一惊:“刘大哥,你……”
“等打完九江,”刘捌生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申请退伍,回去种地,陪芸娘,看著方嶢长大。”
“可你是哨官,立过战功,前途无量呀。”
刘捌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前途?什么前途?继续打仗,继续杀人,继续看著手下的兵一个个死去?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阵亡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他拍拍张水立的肩膀:“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说完,他转身向营帐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张水立佇立良久。他想起岳州初战时,那个一马当先、勇不可当的刘捌生;想起白沙洲夜袭时,那个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的刘什长;想起武昌巷战时,那个为救同袍独闯敌阵的刘哨官。
而现在,这个曾经的猛將说:我累了。
也许,真正打败一个战士的,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心中的迷茫。
又七日后,九江攻城战进入白热化。
太平军援军抵达,湘军压力大增。曾大帅亲临前线督战,严令三日內必须破城。
这一次,刘捌生没有退缩。他率部主攻南门,战术依然谨慎,但该衝锋时毫不含糊。
只是张水立注意到,刘捌生不再像从前那样寻找敌將单挑,不再追求斩將夺旗的功勋。他像一个熟练的匠人,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攻城,夺旗,占领阵地。
仅此而已。
战至黄昏,南门终於被攻破。湘军涌入城中,巷战再次展开。
当夜,九江全城陷落。太平军守將韦志峻率残部突围,退往安庆。
湘军取得了又一场胜利,但营中並没有太多喜悦。伤亡太大了,大到你笑不出来。
刘捌生坐在残破的城楼上,望著满城烽火。他摸了摸腰间那个芸娘绣的香囊,里面装著儿子方嶢的一缕胎髮。
“快了,”他轻声自语,“就快能回家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战爭,距离结束还遥遥无期。而他的迷茫,也將如影隨形,直到他真正放下刀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