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刘捌生坦然道:“从看到那些无辜百姓的尸体开始,从明白这场仗,没有对错,只有生死开始。”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香囊——芸娘绣的,红底金线,已经磨得发白。他摩挲著香囊,动作轻柔如抚摩婴儿的脸颊。
“水立,”他说,“仗总要有人打,但不必人人都打到底。我打了四年,够本了。”
张水立还想说什么,帐篷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陈元九,拄著拐杖,左腿缠著厚厚的绷带。
“刘大哥!”陈元九一瘸一拐地过来,看到刘捌生的脸色,眼圈顿时红了,“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事。”刘捌生示意他坐下,“你呢?腿怎么样?”
“伤口缝合了,没伤著筋骨,不打紧。”陈元九在床边坐下,却疼得齜牙咧嘴,“就是得养一阵。”
“刘大哥,”陈元九忽然道,“等伤好了你还打吗?”
刘捌生看著这位同乡,看著他年轻的脸庞,看著他眼中尚未熄灭的热血。他想起了岳州初战时的陈元九,那个听到战鼓就兴奋的新兵,如今也成了伤痕累累的老兵。
“不打了。”他最终说,“我这回伤重难愈,打不动了。”
陈元九愣了愣,隨即重重点头:“也好,也好,是该回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木马——那是他给儿子陈翼雕的,一直带在身边,“小翼该会跑了,秀梅信上说,他能叫爹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
他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个在战场上断腿都不吭一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
张水立別过脸去。帐篷里只剩下陈元九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伤兵断续的呻吟。
十天后,军医再次为刘捌生清创。伤口化脓更严重了,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
“邪毒入体,旧伤復发。”军医对前来探视的郭松林说,“就算养好了,也上不了战场了。左手使不了力,拉不开弓,提不起刀。”
郭松林站在床前,看著昏迷中的刘捌生。这位新任统领鬢角已有了几丝白髮,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狰狞。
“尽全力治。”他沉声道。
“卑职明白。”军医迟疑片刻,“不过……刘哨官这伤,怕是得静养半年一年。军中条件艰苦,恐难……”
“什么?”
“军中条件简陋,恐难养好,若在军中,怕是难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怕是活不长。
郭松林沉默良久,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尽力医治,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军医退下后,郭松林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刘捌生的额头,烫得嚇人。昏迷中的人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偶尔发出含糊的囈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芸娘,方嶢……”郭松林隱约听到这两个词。
他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刘捌生枕边。那是秦远托他带来的——袋里装著几两碎银,是秦远从自己的餉银里省下的;还有一封信,是秦远口述,文书代笔的,字跡工整。
郭松林起身,最后看了刘捌生一眼,掀帘离去。
五天后,刘捌生伤势稍缓,能坐起来了。高烧退了,但人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这日晌午,张水立送来退伍文书。
“郭大哥亲自去大帅那儿求的情。”张水立將文书放在床边,“大帅本来不允,说正是用人之际。郭大哥说……说你杀敌三十七人,负伤九次,功勋够了,今次重伤,命悬一线,即便好了也无法再上战场了,不若让有功之士回家养老。”
刘捌生接过文书,是一张盖著湘军大印的纸,上面写著:
“哨官刘捌生,自咸丰二年投军,转战湖广,屡立战功。今因旧伤復发,不宜再战,准其退伍还乡,以示体恤。咸丰六年六月十五日。”
下面是曾大帅的籤押,还有郭松林的副署。
“还有这个。”张水立又递过一个钱袋,“这是你的餉银和抚恤金,一共八十二两。郭大哥、秦远、陈元九和我,一人添了五两,凑个整数。”
刘捌生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件小物件——陈元九的木马,秦远求的平安符,张水立送的一把匕首,郭松林给的一块玉佩。
“郭大哥说,玉佩是缴获的战利品,让你带回去送给嫂子。”
刘捌生握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六月十八,刘捌生能下床走动了。军医开了最后一份药方,又给了几包草药。
“按时煎服,静养半年,不可劳累。”军医嘱咐道,“左手不可用力,阴雨天会疼,得忍著。”
刘捌生一一应下。
两天后,退伍的日子。
清晨,刘捌生换上便服——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洗得发白,但乾净。四年军旅,再穿回这身衣服,竟有些不习惯。鎧甲太重,压惯了,忽然轻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都来送行。陈元九腿伤未愈,拄著拐杖;秦远和张水立帮忙扛包,三人眼中满是不舍。
“刘大哥,”陈元九红著眼圈,“回去替我给家里带个信。”
“放心。”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
秦远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有些乾粮,还有我媳妇做的酱菜,拿著路上吃。”
刘捌生接过,点头致谢。
张水立嘴唇嚅动,半晌才说出一句:“刘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刘捌生看著他,“战场上別冲得太猛,要保护好自己咯。”
张水立重重点头。
营门外,一辆牛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是个老军,也是退伍的,结伴一起回江南。刘捌生將简单的行李放上车,最后回望军营一眼。
旌旗猎猎,战鼓无声。四年光阴,恍如一梦。
他爬上牛车,车夫扬起鞭子。牛车缓缓启动,顛簸著驶上土路。
身后,军营和袍泽渐渐远去。
刘捌生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退伍文书,又摸了摸那个香囊。
芸娘,方嶢,娘,我回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