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州城的血色硝烟尚未淡去,咸丰六年的寒冬阴雨袭来,长江两岸刺骨的北风和铅灰色的云层,笼罩了豫章故地。湘军虽破瑞州,但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主力依然盘踞在江西腹地,如芒在背。稍事休整的李续宾部,便接到了新的指令——西进,夺取赣西要衝袁州(今江西宜春)。
子车武的伤势,恢復得出乎意料的快。铅子造成的创口虽深,却幸运地避开了主要筋骨,加之他年轻体健,月余之后,伤口已然收口结痂,左臂虽仍不能发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只是肩胛处留下了一条长疤痕,非常醒目。
伤兵营中瀰漫的颓败与绝望气息,让子车武一日也不愿多待。伤势稍稳,他便主动向管事的军官请求归队。那军官见他气色尚可,行动无碍,又知他是“选锋”队曾贞干大人点名关注过的悍卒,让查验过后,便开具了归伍文书。
离开伤兵营那日,天气阴冷。子车武將母亲缝製、已被血污和药渍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內衫小心折好,与那枚染血的桃木平安符一同贴身收藏。他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军中文书,只有一套换洗的號衣和两双母亲做的、尚算完好的布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仍在痛苦呻吟或眼神空洞的伤员,深吸一口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转身,大步朝著李续宾大营最新標註的方位走去。
归队的路途並不平静。越往西行,战爭的痕跡越重。荒芜的田野,焚毁的村落,遗弃的輜重,以及偶尔可见的、未经妥善掩埋的尸骸,无不昭示著这片土地经歷的惨烈。子车武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观察著四周地形,同时根据太阳和残留的路標判断方向。他避开大道,选择较为隱蔽的小径,这是“选锋”队训练出的本能。
两日后,他在一处名为“松风坳”的山口,追上了正在此地扎营休整的湘军前哨部队,正是他所属的李续宾部前锋营。营盘依山傍险,壕沟初成,刁斗森严。守营的哨兵远远喝问,待子车武出示归伍文书並报上名號后,那哨兵脸上竟露出一丝惊讶和隱约的敬意:“你就是瑞州城头掷枪伤敌、自己中銃的那个子车武?顾把总念叨你好几回了,快进去吧。”
踏入熟悉的营地,一股混杂著汗味、泥土味、火药味和牲口气息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竟让子车武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他径直前往“选锋”队所在的区域。还没到地头,一个正蹲在地上磨刀的身影便猛地跳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隨即欢喜地的大喊道:
“武哥你回来了?!”
此人正是兰湘益。他一个箭步窜到子车武面前,上下下打量著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最后用力一拳捶在子车武没受伤的右肩上,“武哥你回来了,太好了!”
子车武同样开心不已,他满脸笑:“嗯我伤好了,你怎么样?”
“我呀,好得很呢。”
兰湘益一挺胸膛,拍了拍腰间那柄显然是战利品的带鞘腰刀,又指了指额角一道新鲜的浅疤,“看见没?前天摸长毛一个暗哨留下的。小意思,武哥你是不知道,你养伤这些日子,咱们又拔了长毛好几个寨子,虽然都是小打小闹,可也痛快。顾把总……哦对了,顾哨官升把总了,现在管著咱们整个『选锋』哨呢。他前几天还说,等你回来,咱们哨又能横扫四方了,哈哈。”
两老表正说著话,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子车武,你伤好了?”
子车武循声回头一看,只见顾把总(原顾哨官)正大步走来。他比在瑞州时更显精悍,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痕跡,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走到子车武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肩膀,点点头:“气色还行,恢復的怎样使力如何?”
“回把总,伤口已愈,左臂使力尚稍有些不便,但已无大碍,上阵杀敌还是可以的。”子车武立正答道。
“嗯,”顾把总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回来就好,瑞州城头,你掷枪救应,勇悍可嘉,虽自身负伤,然功不掩过。曾贞干大人已知你名。如今袁州在望,正是用人之际。你既归队,暂仍编入原什,隨队行动,先適应著,待膂力完全恢復,再行给你安排。”
“多谢把总!”子车武心中一暖,拱手道。
“湘益,”顾把总又看向兰湘益,“子车武刚回来,对近来情势和战法变化不甚熟悉,你与他同什,要多加提醒照应,可不要再仗著性子乱来咯。”
兰湘益连忙答应:“把总放心,我不会的。”
子车武归队的消息很快在“选锋”哨传开,几个瑞州之战中共过生死的袍泽纷纷过来打招呼,拍肩捶背,情谊真挚。子车武也见到了什长郄老黑,郄老黑肋下也添了道伤疤,但精神矍鑠,见到子车武,只是在他胸膛上轻轻擂了一拳,说了句“回来就好,咱们又可以並肩作战了。”便又去忙了。
从兰湘益和袍泽们七嘴八舌的敘述中,子车武对当前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李续宾大军已进抵袁州外围,但太平军在袁州经营日久,城防坚固,城外更有数处依山傍水的坚固营垒互为犄角,湘军试探性进攻几次,都未能得手,反而折损了些人马。目前大军正在构筑围城工事,调集火炮輜重,同时分兵扫清外围据点。“选锋”哨近日的任务,便是配合主力,拔除袁州东北方向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太平军山寨。那山寨卡在一条通往袁州侧后的山道要衝上,不拔掉它,湘军的迂迴包抄和粮道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那鹰嘴岩可不好打,”一个绰號“山耗子”、擅长攀爬的袍泽说道,“我去探过,岩壁陡得很,只有一条窄路上去,上面垒了石墙,还有碉楼,长毛守得严实。”
兰湘益却满不在乎:“再难打,能有瑞州城头难?咱们『选锋』是干什么吃的?不就是专啃硬骨头吗?子车武回来了,咱们更有把握了。”
子车武没有参与討论,他默默擦拭著刚刚领回的长枪——枪桿上瑞州的血跡已被磨去,但木色更深沉。他抚摸著枪身,感受著那份熟悉的冰冷与坚实。袁州,鹰嘴岩……新的战斗就在眼前。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山峦起伏,云雾繚绕,杀机暗藏。
休整一夜,次日拂晓,“选锋”哨奉命向鹰嘴岩方向运动。子车武重新穿上號衣,背上行囊,长枪在手。兰湘益走在他身侧,兴奋中带著跃跃欲试。队伍无声地行进在山林间,晨雾瀰漫,寒意沁骨。子车武调整著呼吸,左臂虽不能全力运枪,但持握行走已无滯碍。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险峻的山势,心中已然开始盘算攻寨的可能路径与战法。
江西的寒冬腊月,即將燃起的袁州烽火,正等待著他们去亲身经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