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贤克復的消息传到上海,李鸿章捻须微笑,在功过簿上郭松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可笑容没持续多久,南匯方向的急报就送到了案头——太平军忠王李休成部从苏州调集重兵,正意图反扑,南匯县城告急。郭松林接令,率吉字营隨洋枪队火速驰援。队伍从奉贤出发,沿著乡间土路急行军,子车武走在队列中间,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昨夜下过雨,泥泞陷脚。项云飞走在他身后,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它娘的,这李休成他不是在苏州吗?怎么跑到南匯来了?”
子车武没有回头:“苏州离南匯才多远?骑马来,两天就到。”
“乖乖,”项云飞咂咂嘴,“那咱们这一去,怕是要打硬仗了。”
“怕了?”毛遇顺问。
项云飞脖子一梗:“谁怕了?我就是说说。”
两日后,吉字营抵达南匯城外。远远望去,南匯县城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城墙上的太平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的几座村庄已经烧成了白地,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郭松林骑马到前沿观察地形,子车武跟在他身后。两人蹲在一处土坡后,用望远镜扫视城防。
“城门堵了,护城河上的桥也拆了。”郭松林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李秀成这是要死守。”
贺全也看了看,说:“东南角城墙有个缺口,是旧年打仗留下的,还没修好。可以从那里攻。”
郭松林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段城墙比別处矮了一截,砖石新旧不一,显然修补过,但不够结实。他点点头,拍了拍贺全的肩膀:“眼睛够毒,就攻那里。”
进攻在次日拂晓开始。洋枪队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东南角那段修补过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溅,烟尘蔽日。太平军显然也发现了这里是薄弱点,调集了重兵防守,城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抬枪、鸟枪、弓箭一齐往下招呼。贺全带著一哨士卒扛著竹梯衝在最前面,子车武带著他的哨紧隨其后。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不时有人中弹倒地,后面的士卒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架梯!”贺全嘶声吼道。
几架竹梯搭上城墙,士卒们攀梯而上。城头的太平军用叉子推梯子,用滚木礌石往下砸,衝上去的士卒一批批被砸下来,摔在城墙根下,血肉模糊。子车武蹲在一处矮墙后面,看著前方的战况,眉头紧锁。这样打不行,伤亡太大了。他回头对项云飞说:“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过去,用洋枪封锁城头,掩护贺哨官登城。”项云飞点头,带著几个枪法好的弟兄,猫著腰顺著城墙根往左摸去。
片刻后,左侧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项云飞他们找到了一个土坡,架起洋枪,朝城头射击。太平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城头的火力顿时减弱。就是现在。子车武猛地站起来,一手提著洋枪,一手扒著竹梯,蹭蹭蹭往上爬。快到城头时,一个太平军探出身子,举著大刀朝他砍来。子车武左手鬆开梯子,身子往后一仰,刀锋擦著他的鼻尖划过。他右手举起洋枪,枪托猛地砸在那太平军面门上,对方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子车武趁机翻上城头,一枪托砸翻另一个扑过来的太平军,顺势蹲下,端枪瞄准——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太平军军官正挥舞著大刀,指挥士卒反扑。子车武屏住呼吸,扣下扳机。枪声沉闷,那军官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太平军见指挥官倒地,顿时乱了阵脚。“杀!”贺全也从另一架梯子翻上城头,挥著大刀左劈右砍,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士卒们士气大振,纷纷攀上城墙。
子车武打完枪里的子弹,来不及装填,乾脆把枪一背,从腰间拔出短刀,与太平军展开肉搏。在这种近距离的混战中,洋枪反而碍事,刀才是最快的。他一刀捅进一个太平军的肋下,顺势一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他拔刀,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刺击,反手一刀划开对方的大腿,鲜血喷溅。一个,两个,三个……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少,穿號衣的湘军越来越多。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时,城墙上已经看不到站著的太平军了。
东南角被突破,郭松林立刻命令主力猛攻城东门。太平军腹背受敌,防线开始崩溃。李休成不愿在南匯消耗太多兵力,下令撤退。午时,太平军从西门撤出南匯,退向青浦方向。
子车武靠在城墙上,大口喘著气。他的左手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他撕下一截衣襟缠了缠,也不在意。项云飞从城墙另一边跑过来,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
“你受伤了?”子车武问。项云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咧嘴一笑:“被刀背砸了一下,不碍事。你呢?”
“没事,一点皮外伤。”
贺全拄著大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子车武旁边。他的右腿被滚木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还好。
“贺哨官,你的腿……”子车武低头看。
“没事,没断。”贺全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大口,递给他们。子车武接过,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咙发烫。项云飞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子车,今天你又立功了。”贺全说,“那个太平军的头目,是你打死的吧?”
子车武点点头:“是个军官,不知道是谁。”
“管他是谁,死了就是死了。”贺全把酒壶收回去,又灌了一口。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望著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太平军的,也有湘军的。鲜血浸透了城墙根下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那三个阵亡的士卒,他都能叫出名字。一个是云潭的,十七岁,去年才投军,还没来得及娶媳妇;一个是湘乡的,二十五岁,家里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是瀏阳的,三十多岁,是个老兵了,从湘军时就跟著郭松林。他们都跟他一样,从长沙来到上海,想著打完了仗能回家。可他们回不去了。
毛遇顺注意到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武,別想了。打仗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子车武点点头,站起身:“走吧,打扫战场去。”
傍晚,战场打扫完毕。郭松林把全营集合在城外的空地上,月光洒下来,照著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今天这一仗,打得好!”郭松林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李休成的精锐,被咱们打退了。东南角那个缺口,是吉字营第一个衝上去的,弟兄们涨脸了今天。”
……
那天夜里,子车武没有睡著。他躺在铺上,望著帐篷顶,耳边是风声,是江水声,是远处隱约的虫鸣。他想起白天的战斗,想起那个被他击毙的太平军军官,想起那些倒下的袍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回去,回到兰关,回到王桂兰身边。
江风从东边吹来,带著咸腥的气味。子车武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明天,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