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走出车站。这时候才感到饿了,只觉胃里空荡荡的,但一想到要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乾等三个钟头,那种等简直叫人发疯。
看著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听著各种那些人用熟悉的合黎话方言,心里的急切不言而喻。想著怎么更快地能到达三十里外的我的村庄,那个生养我的地方,我忽然看到车站门口的路边上停著一排“电蹦子”。那是我们这儿对改装三轮车的称呼,也就是用三轮车改装的,车斗上加了个铁皮棚子,刷著黄漆或红漆,棚子两边开著小窗,用透明塑料布封著。车厢里摆两条长凳,挤一挤能坐六七个人。因为坐上顛得厉害,能把人的骨头顛散架,所以,人们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电蹦子。因为便宜,隨时都能走。九十年代起就在县里跑开了,成了城区或者是近郊人们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我看到有几个司机正蹲在车边抽菸,见人出来就吆喝:“走哪?马上发车!”
我走向一个瘦高的司机,他裹著褪色的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正在跺脚取暖。
“罗家庄,走吗?”
他抬起眼皮打量我,“三十。”他报出价格。
“太贵了。”我摇摇头。其实我知道行情,往年坐回去也就十五。他是看我不像常年在村里的人,想多要点。
我想起母亲讲过的討价经验,要不能显得太急切,要做出转身就走的样子,对方才肯鬆口。这是她在集市卖鸡蛋时练就的本事。把鸡蛋篮护在身后,买主给价低了,她就抿著嘴摇头,眼睛看向別处。通常不过三句来回,对方就会让步。
我说,“十五,走就走,不行算了。”
果然,我走出两步,他在身后喊:“这么冷的天……行吧,上来!”
我一边上车一边懊悔,想著也许十块也能成。但归心似箭,也顾不上这些了。
车厢里已经坐著两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裹在碎花棉被里,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一个老头,脚边放著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叶子。我挨著老头坐下,长凳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
司机把车发动著,电蹦子就“突突突”地响起来。车子抖动一下,就像一匹不情愿上路的牲口。隨即,我们拐上马路,真正开始了漫长的顛簸。
不知是路不平还是车太旧,整个人像被丟在筛子里,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颤。车子时而向左倾斜,时而向右歪倒,我们需要紧紧抓住车棚上的铁桿才不至於摔倒。抱孩子的妇女用身体护住孩子,老头则死死抱住他的蛇皮袋。
窗外,县城的街道在后退。店铺陆续开门了,卖五金杂货的、裁缝铺、粮油店……招牌都蒙著一层灰。行人稀疏,自行车在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印子。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泥雪,电蹦子司机便破口大骂:“急著投胎啊!”
出了城,路更差了。这是一条乡道,夏天是土路,雨天泥泞,晴天扬尘;冬天覆了雪,坑洼被掩盖,车轮陷进去又弹出来,顛簸加倍。我的头几次撞到车棚顶,发出“咚咚”的闷响。老头被顛得齜牙咧嘴,嘟囔著:“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但司机似乎早已习惯。他甚至在顛簸中点燃了一支烟,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夹著烟,偶尔吸一口。烟雾从驾驶座飘进车厢,混合著汽油味,令人作呕。
我咬著牙想,再也不坐这破玩意儿了。等將来,我要买辆真正的汽车,带著父母去县城、去市里、去更远的地方。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在顛簸中生根发芽。
车子经过西极寺——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据说建於明代,如今只剩下三间正殿,墙上的壁画剥落殆尽。小时候,母亲带我来这里赶庙会,人山人海,卖糖人的、耍猴的、唱秦腔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如今它孤零零立在雪中,门口的石狮子半埋在雪里,仿佛也在沉睡。
拐过十字路口,熟悉的田野和房屋渐渐映入眼中。麦田被雪覆盖,平坦如毡;农家的房顶上,烟囱冒著淡淡的炊烟;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快到村小学时,我让司机停下。红砖围墙,铁门紧闭,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冻得僵硬。付了钱,我下车。电蹦子“突突”地开走,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拐过这个弯就是我的村庄了我怕母亲看见我坐电蹦子乱花钱——她肯定会说:“有班车不坐,烧包!”二来,我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呼吸,准备好表情,准备好要说的话。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这声音清脆、乾净,与电蹦子的嘈杂完全不同。
刚拐过弯,就听见一阵吵嚷声。
村委会和庄子相连的那片空地上,一个身影正费力地推著手推车往路边倒雪。那是辆架子车,装满雪后很沉,推车的人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不远处,一个老头正背著手往村里走,步子迈得很大,显得怒气冲冲。
走到跟前些的时候,我才看清那推车的是我母亲。
她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淡黄色还显得有些发白的棉袄,袖头上包著咖啡色头巾,额前散出几缕花白的头髮。雪很深,没过了她的脚踝,每推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
我快步走近。她还在一边铲雪一边低声骂著什么,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那些我听了二十年的、夹杂著脏字的抱怨。
“妈。”
她回过头,见是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锹停在半空,雪从锹边滑落。隨即,她脸上绽开笑容,皱纹从眼角辐射开来,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
“你咋回来了?刚到?”母亲还向著我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嗯。刚下车。”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你在骂谁?”
母亲笑容收敛了,放下铁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么冷的天,她竟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