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拎著菜回到公寓,把豆腐和肉末放进冰箱。
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半。
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刷了会儿今天直播的回放数据。
在线峰值突破了八万,评论区炸了。
【这期直播含金量太高了,建议剪成短视频全网推广。】
【我妈看完立刻把家里那个什么磁疗枕扔了,说花了一千二。】
【墨哥这是在做功德啊。】
【苏队那个过肩摔我看了十遍,太颯了!】
……
林墨翻到最后一条评论,嘴角扬了一下。
手机震了。
不是苏晴月,是王局。
“小林啊,今天干得漂亮!”王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张队刚跟我匯报了,那个花名册的事比我们想像中严重。市局那边已经介入了,准备联合周边几个城市一起办。你今天那段录像,帮了大忙。”
“应该的,王局。”
“应该个屁。”王局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是真有本事。我跟你说,市局宣传科的人看了你今天的直播录像,说这种形式比他们拍的那些宣传片强一百倍。他们想跟你合作,做一个系列的防骗科普视频,官方帐號推广。”
林墨挑了挑眉:“市局要跟我合作?”
“对。不过你放心,不是白用你。他们会给你掛一个南城市反诈宣传特聘顾问的头衔,还有一笔不少的製作经费。具体的事,回头让宣传科的人跟你对接。”
“行,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王局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那个花名册上的老人信息,南城这边有二十三个。我们需要儘快通知到位,防止他们再被其他团伙盯上。但人手不够,社区民警忙不过来。老刘说你愿意帮忙入户通知?”
“对,我跟刘叔说了。”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和老刘了。”王局顿了顿,“小林,这事不轻鬆。有些老人可能根本不承认自己被骗过,有些可能会把你们当成新的骗子。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行,那就这样。回头宣传科的人会联繫你。”
掛断电话,林墨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二十三个老人。
二十三个可能已经被骗过、或者正在被盯著的老人。
他想起了老陈头那句“我没脸见人了”。
想起了那个坐在菜场门口卖小葱的老太太。
想起了魏大爷拉二胡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些人年轻时扛过最重的担子,老了却成了骗子眼里最好骗的“猎物”。
不是因为他们蠢。
是因为他们善良、节俭、不愿意麻烦別人。
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几个老人正慢悠悠地往菜场方向走。其中一个老太太拎著一个布袋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盯著那个老太太看了几秒,转身拿起手机。
给老刘发了条微信:“刘叔,那份花名册什么时候能拿到?”
老刘秒回:“张队说下午三点左右能整理出来。怎么,你今天就想开始?”
林墨:“对。越快越好。”
老刘:“行!那我下午三点半来接你。咱们先去几户最近的。”
林墨:“好。”
放下手机,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煮了一碗麵,臥了个荷包蛋,切了点榨菜丝。
吃完饭,洗碗,收拾。
看了眼时间,一点半。
他换了身衣服——深色的长袖t恤配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衝锋衣。
没带直播设备。
今天要做的事不適合开镜头。
两点五十分,手机响了。
老刘:“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
林墨下楼。
老刘开著一辆白色的警用麵包车停在路边。他今天穿著制服,但外面套了件便装外套——大概是怕穿警服上门会嚇到老人。
林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刘叔。”
“小林。”老刘从副驾驶座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这是花名册的复印件。南城这边二十三户,我按照地址远近排了个顺序。咱们今天先去五户,都在城东那片老小区。”
林墨打开纸袋,抽出几张a4纸。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表格,记录著老人的姓名、年龄、住址、联繫方式,还有备註栏——有的写著“已被骗”,有的写著“疑似目標”。
第一个名字:陈建国,78岁,城东安居小区3栋502。备註:已被骗,金额28000元。
这是老陈头。
林墨翻到第二张。
李秀芳,72岁,城东安居小区7栋201。备註:疑似目標,曾接受过“免费体检”。
第三张。
王德福,81岁,城东幸福里小区12栋304。备註:已被骗,金额15000元,未报案。
林墨看完前五张,抬起头。
“刘叔,这个王德福,被骗了一万五但没报案?”
“对。”老刘嘆了口气,发动车子,“这是张队他们审讯那几个骗子的时候,从花名册上发现的。骗子自己记录了交易金额和时间,但我们这边没有对应的报案记录。说明老爷子被骗了之后,根本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刘苦笑,“怕丟人唄。怕儿女知道了说他老糊涂。怕邻居笑话。就这么憋著,一个人扛。”
车子开出小区,驶上主路。
林墨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城东安居小区的门口。
这是一片建於九十年代的老小区。
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子。
老刘熟门熟路地带著林墨走进7栋。
爬到二楼,敲响了201的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李阿姨,我是社区的小刘。”老刘衝著门缝喊。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警惕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上下打量了老刘和林墨好几遍,才把门开大了些。
“小刘啊,什么事?”
“李阿姨,是这样的。”老刘笑呵呵地说,“最近咱们辖区抓了几个骗子,专门骗老年人的。我们在他们那里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您的名字。我们过来是想提醒您一声,以后遇到陌生人上门推销东西,或者在小区门口搞什么免费体检的,千万別去。”
李阿姨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没被骗。”她的语气有些慌乱,“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老刘的语气很温和,“李阿姨,您別紧张。我们不是来查您的,就是来提醒您注意安全的。那些骗子手里有您的信息——姓名、住址、电话號码。他们可能已经盯上您了,或者以后还会来找您。”
李阿姨的手抓紧了门框。
“我真没被骗……”
林墨看出来了。
这个老太太在撒谎。
她的眼神闪躲,手指发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
“李阿姨。”林墨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是不是在小区门口量过血压?”
李阿姨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人跟您说,您的血压很高,需要用他们的仪器治疗,对不对?”
李阿姨的眼眶红了。
“他们……他们说我要是不治,会中风……”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老伴就是中风走的……我怕……”
“您买了他们的东西?”
李阿姨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一万二。”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把存摺里的钱都取出来了……买回来才发现,就是个破垫子……”
老刘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
“李阿姨,您別哭。那些人已经被抓了,钱我们会尽力帮您追回来。”
“追不回来了……”李阿姨摇头,“都过去两个月了……”
“能追回来。”林墨说,“那些人交代了所有的作案记录,包括您这笔。只要您愿意配合做个笔录,钱一定能追回来。”
李阿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林墨。
“真的?”
“真的。”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终於点了点头。
“那……那我去做笔录。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別让我儿子知道?他在外地工作,我不想让他担心……”
林墨和老刘对视了一眼。
“李阿姨,您儿子应该知道这件事。”林墨说,“不是为了责怪您,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保护您。”
李阿姨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从李阿姨家出来,老刘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一万二。”他吐出一口烟雾,“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一万二是她大半年的积蓄。”
林墨没有接话。
他看著楼道墙上贴著的那些小gg——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办证的……密密麻麻,像牛皮癣一样。
“走吧,下一户。”老刘掐灭菸头。
第二户是王德福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