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键盘敲击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
小李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屏幕上的代码不断滚动。他的手指速度越来越快,突然猛地一按回车键。
“进了!”
所有人同时凑了过来。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没有花哨的图標,只有一个加密聊天软体的图標,和一个备忘录。
小李先点开了聊天软体。
聊天记录不多。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標,暱称只有一个字——“鱼”。
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发的。
鱼:“和平9-103已清,11-201今天办。办完撤。”
疤痕男回覆:“收到。”
张队的拳头砸在桌上。
“这个9-103就是孙福来家!他承认了——这条消息就是铁证!”
苏晴月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更早的聊天记录上。
往上翻。
鱼:“城西兰桂巷6號,刘淑珍,74,独居,无子女,腿脚好。確认。”
疤痕男:“什么时候?”
鱼:“下周三。”
疤痕男:“货放老地方?”
鱼:“对。放好通知我。我安排车。”
苏晴月的脸色铁青。
“货”。
他们把活生生的老人叫做“货”。
林墨站在后面,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小李继续往上翻。
聊天记录一共有四十多条。时间跨度超过八个月。
每条消息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地址。姓名。年龄。独居。身体状况。
然后一个日期。
然后“货放老地方”。
张队快速数了一下。
“八个月里,一共提到了七个名字。”他的声音沙哑。
苏晴月拿出笔记本,把七个名字全部抄下来。
“和我们掌握的三具尸体比对。”她头也没抬。
“已经对上了。”小李指著屏幕上的三个名字。“这三个人,就是货运站里发现的那三位。孙福来、刘淑珍、还有一个叫马德海的。时间节点全部吻合。”
“剩下四个呢?”张队急了。
小李摇头:“剩下四个名字,我需要跟失踪人口资料库比对。这得花点时间。”
“马上比对!”张队大手一拍,“趁那个疤痕男还在审讯室里坐著,我要在一小时之內拿到完整的证据链,把他嘴撬开!”
“张队。”苏晴月抬起头。“先別急著撬他的嘴。”
张队看她。
“他不重要。”苏晴月指著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这个鱼才是关键。疤痕男只是执行者。发指令的、安排转移的、藏在后面操盘的——是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
“利用疤痕男的手机,反向钓他。”苏晴月的眼神冷下来。“疤痕男今天的任务是办完11-201然后撤。现在任务中断了。如果鱼发消息问进展,我们用疤痕男的手机回復,让他以为一切正常。”
张队盯著她看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小李,把那个聊天软体的操作权限全部拿到手,但不要动任何东西。等鱼主动联繫!”
“明白!”
林墨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聊天记录,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鱼”说的“安排车”。
车往哪儿开?
“货”送到哪儿去?
废弃货运站只是中转站。苏晴月说过,尸体衣物上检测出了西部某省的土壤成分。
这些老人被害之后,尸体会被转运到其他省份。
为什么?
在这座城市杀人,却要把尸体运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处理。
这不是多此一举。
这是在切断地域关联。让不同城市的失踪案永远无法串联在一起。
这个“鱼”,不是普通人。
他懂反侦察。懂如何分散风险。懂如何让每一桩案子都变成孤立的悬案。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
铁门关著。里面的灯亮著。
疤痕男只是一把刀。
握刀的手,还在暗处。
——
苏晴月安排完技术科的事,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定。
林墨跟出来。
走廊里没人。日光灯管嗡嗡响著。
“你先回去。”苏晴月说。“接下来的事是审讯和技侦,你帮不上了。”
“嗯。”林墨靠在墙上。“李建国的情况怎么样?”
“刚打过电话给医院。人醒了。注射的是氯胺酮,剂量不大,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
苏晴月看著他。
“你今天踹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手里有刀?”
“想了。”
“想了还衝?”
“他多待一分钟,老人就多一分危险。”林墨说。“我没时间等。”
苏晴月沉默了几秒。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
“我知道,等支援。”林墨接过话。“但今天来不及。”
苏晴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如果林墨等了那三分钟,疤痕男可能已经完成注射,带著昏迷的老人从后窗翻出去了。11栋靠著围墙,墙外就是废弃的臭水沟。车停在沟对面,翻墙就上车。
三分钟,足够一个人消失。
“你的手。”苏晴月突然说。
林墨低头。右手的指关节破了皮。
刚才那一拳砸在疤痕男的下巴上,对方的牙齿把他的皮肤磨破了。血珠已经凝固,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没事。皮外伤。”
苏晴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
林墨看著那个创可贴,有点想笑。
“你隨身带这个?”
“我隨身带了三个。”苏晴月面无表情。“因为我知道你迟早用得上。”
她撕开包装,低头给他贴上。动作很轻。
贴完之后,她没有鬆手。
她的手指按在创可贴上,停了两秒。
然后鬆开。
“回去吧。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
“你呢?”
“今晚不回去了。审讯可能要通宵。”
“行。”林墨直起身。“有进展告诉我。”
苏晴月点头。转身走向审讯室。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墨。”
“嗯?”
“今天那一脚,真帅。”
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创可贴。粉红色的。上面印著小猪佩奇。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从分局出来,已经傍晚六点多。
天边堆著厚重的乌云。风变大了。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林墨没有打车。走路回去。
路上,他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刘叔,今天辛苦了。”
“辛苦个屁。”老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劲儿。“我今天就贡献了一副手銬,主要功劳全是你的。我在所里写报告呢,张队说要给你申请见义勇为。”
“別了。”林墨摆手。虽然老刘看不见。“低调点好。”
“低调什么?你小子今天一脚踹开门、三秒放倒持刀歹徒、还救了一条人命。这要是搁古代,得给你立块碑。”
“碑就算了。给我立块肉比较实在。”
老刘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笑完,他的语气沉下来。
“小林,李建国那个老爷子……他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连个紧急联繫人都没有。医院那边问我谁来签字,我只能留了派出所的电话。”
林墨走在路上。脚步慢下来。
“刘叔,你明天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帮我带点东西过去。”
“带什么?”
“水果,牛奶,报纸。再买个收音机。他家里那个破收音机早不出声了。”
老刘沉默了两秒。
“行。我带。”
掛了电话。
林墨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菜,上楼。
开门。公寓空荡荡的。
他换鞋,进厨房,切菜,炒饭。
一个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