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把东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苏爸爸收了竿,心满意足地把渔具归拢好。两条鱼在活鱼桶里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来。
回程的车上,苏爸爸坐在后座,抱著那桶鱼,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苏晴月开车,林墨坐副驾。
“爸,你別把水洒车上了。”苏晴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洒不了。我端著呢。”苏爸爸的声音里带著钓到大鱼后特有的那种鬆弛和满足。
车开到苏家楼下,苏妈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著了。
“钓到了?”她伸头往桶里看了一眼,“哟,两条。够吃好几顿的。”
“一条是小墨钓的。”苏爸爸把桶递给她,语气很自然,“比我那条大点。运气好。”
苏妈妈看了林墨一眼,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那今晚再吃一顿鱼?”
“不了阿姨。”林墨摆手,“今天已经吃了一顿大餐了,再吃我们俩回去要积食的。下次来我给您做。”
苏妈妈也没强留,拍了拍他的胳膊:“行。那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苏爸爸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又点了根烟。
“小墨。”
“叔。”
“下回有空来钓鱼。”他吸了口烟,说得很隨意,“我那个5.4的竿你使著顺手的话,就放你车上。我反正用不了两根。”
林墨愣了一下。
钓鱼人把竿借出去,这事可比送条烟的意义大得多。
“谢叔。”他认真地点了下头。
苏爸爸“嗯”了一声,扭头上楼了。
苏晴月发动了车,倒出车位,拐上了回家的路。
“我爸那根竿花了一千二。”她眼睛看著路面,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知道。”
“他平时连我妈碰一下都要念叨。”
“我知道。”
苏晴月没再说什么。
但方向盘握著的那只手鬆了几分,整个人的姿態鬆弛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被拨到了正確的音。
——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天边还留著一线橘红色的余暉,但城市的路灯已经亮了。
林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条六斤二两的大鲤鱼收拾了——鱼太大,冰箱里塞不下整条,他直接分割处理,一半切块冷冻,一半片成鱼片用保鲜膜裹好放冷藏。
“明天你上班,中午我给你带饭?”他洗著手问。
苏晴月正在客厅翻看手机里的工作群消息,头也没抬:“不用。队里有食堂。”
“食堂能有我做的好吃?”
“食堂不要钱。”
“……行,你贏了。”
苏晴月翻了几分钟群消息,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的那身警服。
深蓝色的面料在玄关灯的照射下泛著微光,肩章、臂章、胸牌,一切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一下衣袖,像是在確认什么。
“明天几点出门?”林墨从厨房走出来。
“七点半之前到队里。六点五十齣门。”
“我给你做早饭。”
苏晴月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不用”,但最终说出来的是:“煎蛋要全熟的。”
“知道。”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怎么看。
客厅里就剩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笛。
“林墨。”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会忙起来。”苏晴月的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切换状態前的郑重,“队里积了不少案子,张队群里发的排班表,这周开始我连轮三天值班。”
“正常。休了半个月,该还的债得还。”
“你呢?这周怎么安排?”
“白天剪视频、开直播。南城本地的內容,不跑远。”林墨想了想,“可能去几个老城区逛逛,拍点市井烟火气的东西。最近粉丝对这类內容的反馈挺好的。”
苏晴月点头:“別去太偏的地方。”
“怕我又碰上什么?”
“怕你碰上了我又出不了警。”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林墨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放心。概率学上,不可能天天出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在去荒岛之前。”
“那次是特例中的特例。你算算,十五天里真正碰上大事的就那一回。其余的都是鸡毛蒜皮。扒手也好、消费纠纷也好,搁南城街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差我一个。”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不是玄学,不是什么“罪犯吸引体质”的鬼扯——而是一种常年训练形成的、对周围环境异常敏锐的感知力。
別人走在路上,看到的是人流和车流。
林墨走在路上,看到的是每一个动作不协调的人、每一个眼神闪躲的瞬间、每一处不合逻辑的细节。
他不是故意找麻烦。是那些麻烦本来就在那里,只有他看得见。
这种能力是把双刃剑。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户外主播和天生的“编外警员”,但同时也让他永远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苏晴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早点睡。”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六点的闹钟。”
“你六点,我五点四十。要给你做早饭。”
苏晴月走到臥室门口,停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天天做的事。”
苏晴月没再说话,走进去了。
林墨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林晚的对话框安静地排在列表上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他回的那句“传统龙凤款,別太重,她手腕细”。
没有新消息。
但那句“有人想见你”还掛在他心里,像一个没有拆开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礼物还是麻烦。
他锁了屏幕,起身关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
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林墨条件反射般地按掉,翻身下床。
苏晴月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髮。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鸡蛋、麵包片、一小块黄油、牛奶。
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
鸡蛋打进去,中小火慢煎。
蛋白凝固后盖盖燜十秒,確保蛋黄全熟——苏晴月不吃溏心蛋,说是“看著像没做熟的”。
麵包片进烤麵包机,两分钟后弹出来,表面微焦。抹一层黄油,趁热化开。
牛奶倒进杯子,微波炉叮了四十秒。
摆盘。
煎蛋、麵包、牛奶,旁边放了两颗洗好的草莓。
六点十分,苏晴月的闹钟响了。
林墨听到臥室里传来“啪”一声拍闹钟的动静,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五分钟后,苏晴月穿著家居服走出来,脸上还带著没彻底醒的迷糊。
她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饭,愣了一秒。
然后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送嘴里。
“全熟的。”她嚼著说。
“说了的。”
苏晴月吃完早饭,去换衣服。
她从衣架上取下那身烫得笔挺的深蓝色警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好,把枪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最后是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脊背挺直,眉目锐利,和过去两周那个穿著白t恤在沙滩上踩水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墨靠在臥室门框上看著她。
“帅。”他由衷地评价了一个字。
苏晴月从镜子里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她拿起掛在门口的工作包,检查了一遍——证件、手銬、对讲机电池、笔记本、两支笔。
“走了。”
“嗯。晚上几点回来?”
“不確定。看情况。如果值班的话可能很晚。”
“到队里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晴月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忽然回头。
“林墨。”
“嗯?”
“今天老老实实在家。”
“遵命。”
苏晴月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楼道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声音消失了。
林墨关上门,回到客厅。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两个人的热闹突然被抽走,空气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冰箱偶尔“嘎嗒”一响的压缩机声。
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苏晴月的银灰色小飞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了小区门口的马路,匯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墨收回视线。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剪辑软体。时间线上还有几段没处理完的素材,今天得把这周要发的內容全部剪好。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苏晴月的消息:【到了。今天队里开会,上午可能不回消息。】
林墨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他开始干活。
素材分类、粗剪、精剪、调色、配乐、导出。
一条一条地处理,效率很高。两周的积累让他手头的內容够发半个月的。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臥了个蛋,简单对付。
下午两点,他准时开播。
今天的直播內容是在家做饭——他把那条大鲤鱼的冷藏部分取出来,做了一道酸菜鱼。
从片鱼到醃製到下锅,全程展示。
弹幕一如既往地热闹。
【墨哥今天居家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