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阁內显得格外清晰,“戏既然开场了,就得唱全套。”他抬起眼,看向吴用,“韩良臣在磁州大张旗鼓地『违抗』我的军令,摆出要一意孤行北上的架势。金人的探子不是瞎子聋子,戴宗带回洛阳的消息,他们未必不能探知一二。但光是『探知』,恐怕还不够。”
吴用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史进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拿到』更確凿的证据?”
“不错。”史进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韩良臣的『违命』,若只有前线將士的口耳相传和金人细作的零星窥探,分量还不够重。完顏兀朮那种老狐狸,未必会全信。他可能会怀疑这是诱敌之计,可能会犹豫,可能会继续观望。”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河北山川舆图》前,手指点向磁州的位置:“我们要让他確信无疑——確信韩世忠真的与洛阳离心,真的贪功冒进,真的会不顾一切扑向真定。只有这样, 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调动主力,扑向良臣给他们下的『饵』,才会真正钻进韩良臣布下的口袋。”
吴用眼中光芒闪动,接话道:“所以,需要一道从洛阳发出、明確指责韩帅违令、严令其停止进军的圣旨或手諭,並且要让这份手諭,『恰到好处』地落到金人手里!”
“正是。”史进转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綾绢。
他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墨跡淋漓而下:
“……查枢密副使、北伐中路军都统制韩世忠,不遵前諭,贪功冒进,罔顾大局……著即於磁州驻地严束所部,不得再向北推进寸步!静待西路军岳飞克復太原、东路军关胜会师之后,方可再议北进之事……若再阳奉阴违,定以军法严惩不贷!……”
措辞严厉,近乎斥责。
完全是一副中枢震怒、主帅跋扈、將帅失和的景象。
史进写罢,放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手諭拿起,递给走近的吴用:“中令看看,这道手諭,分量可够?”
吴用双手接过,快速瀏览,心中暗赞陛下拿捏得当——既表明了洛阳的强硬態度和不满,又给出了“等待两路会师”这个看似合理实则拖延的指令,更隱含了中枢对前线將领的不信任。
任何一位有野心的敌军统帅看到这样一份手諭,都会对梁军內部的“矛盾”深信不疑。
“分量十足。”吴用点头,但隨即微微蹙眉,“只是……陛下,如何让这份手諭『恰好』落到金人手中,却需仔细斟酌。若派遣使者大张旗鼓送往磁州,途中『遇袭被劫』,痕跡太重,恐惹金人生疑。他们也不傻。”
史进看著吴用:“中令有何高见?”
吴用捻须沉吟,在阁內缓缓踱步。
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步伐移动而变幻。
片刻,他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一道手諭,一次『意外』,恐怕还不足以取信。完顏兀朮用兵谨慎,须得多管齐下,让他自己从纷乱的讯息中,『推断』出我们想让他相信的结论。”
“哦?细说。”
吴用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划:“首先,陛下可连续数日,派遣数批不同的信使,携带內容相近、措辞严厉的手諭或申飭文书,前往磁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此同时,韩帅在磁州,需配合演一齣戏。每有洛阳信使將至,他便要大张旗鼓出城『迎接』,但又要在人前做出焦躁、不满甚至愤怒的姿態。接到『圣旨』或『手諭』后,更要当著使者和部分將士的面,表现出强烈的牴触情绪,甚至可故意摔杯掷盏,让『將帅不和』的气氛瀰漫营中。”
史进听得微微頷首:“这是要让金人的耳目,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反覆印证同一个消息——洛阳在施压,韩世忠在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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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吴用点头,“但这还不够。韩帅还需主动出击,派人小股部队,不断向真定方向进行袭扰作战。规模不必大,但要频繁,做出一种『我被朝廷勒令停止,心中不服,故以小规模行动泄愤並试探金军反应,隨时可能大举进攻』的姿態。这既能给金军持续施加压力,迫使他们关注磁州方向,又能进一步坐实韩帅『桀驁不驯、急於求战』的形象。”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磁州与真定之间划动:“而臣与鲁师兄,则继续在南面大张旗鼓,组织庞大的粮队、輜重队,源源不断往磁州运输。要让金人看到,儘管中枢与主帅有矛盾,但梁军整体的战爭机器仍在开动,磁州正在囤积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物资。这会加剧金军的焦虑——他们必须在我军完成全面备战之前,做出反应。”
吴用转过身,看向史进,眼中闪烁著谋士特有的、冷静而縝密的光芒:“当这些『信號』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持续不断地传到真定,传到完顏兀朮耳中时,他会怎么想?他会看到:梁军中枢与前线统帅矛盾公开化,韩世忠不服管束、急於求战,韩世忠仍在积极囤积物资准备大战……那么,对於陛下这几道『严厉申飭』的手諭,他会如何判断?”
史进接口道:“他会判断,这是洛阳在竭力约束一头快要失控的猛虎。但猛虎已然齜牙,隨时可能挣脱锁链扑上来。他必须在这头猛虎彻底失控、或者洛阳成功將其束缚住之前,抓住机会,先下手为强!”
“陛下圣明!”吴用抚掌,“而当他產生这个念头时,陛下这些『正在送往磁州途中』的严厉手諭,就成了他最想得到的情报——既能印证他的判断,或许还能从中找到进一步离间、利用梁军內部矛盾的机会。届时,他必然会派出精锐的拦截部队,不惜代价,也要截获一两批信使,拿到『確凿证据』!”
史进笑了。
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一步步走入预设局中的、带著冷冽锋芒的笑容。
“如此一来,我这道手諭『落入』他手中,就成了他『英明决策、主动截获』的战果,而非我
们刻意送上的诱饵。痕跡更自然,可信度更高。”史进走回案前,手指在那道刚写好的手諭上轻轻一弹,“好!就依中令此计行事!”
他当即提笔,又迅速写了两三道措辞相近、但细节略有不同的手諭或申飭文书。
內容无一例外,都是严词斥责韩世忠,严令其停止进军,等待会师。
“吴中令,为了不使金人瞧破其中的机关,你连夜过黄河吧。”
“臣遵旨。”
“辛苦你了。”
“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臣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