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大明皇宫。
时值十月初,江南暑热未退。
宫內虽置有冰鉴,但殿宇深广,仍不免闷热。
金漆蟠龙柱映著窗外刺目的天光,大殿穹顶绘满日月星辰,正中一张紫檀木镶金嵌玉的龙椅上,方腊身著一袭明黄色绣金团龙常服,斜倚而坐。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殿外庭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上。
半个月。
消息从河北传到这长江之畔的江寧,竟用了半个月之久。
这半个月里,北方战局已然天翻地覆。
“圣公!圣公!北边急报!”枢密副使、左丞相娄敏中手持一份密封的铜管,几乎是踉蹌著奔入大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內侍立的太监、宫女纷纷低头,屏住呼吸。
方腊眉头微蹙,坐直了身子,玉如意在掌心一顿:“何事如此慌张?莫非金人又南下了?”
“不……不是金人,是梁国,是史进!”娄敏中快步上前,將铜管呈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咱们布在齐州的细作传回消息——梁国东路军,关胜所部,在河间府外遭刘豫伏击,大败!损兵数万,大將宣赞阵亡,黄信重伤,连重炮都丟了好几门!如今已退守黄河南岸,关胜本人吐血病倒,东路北伐……已然瓦解了!”
“什么?!”方腊霍然起身,明黄袍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砰”的一声脆响,瓷片与茶水四溅。
他却恍若未闻,一把夺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浸过药水显影的薄绢,就著殿內明亮的光线,急速瀏览。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捏著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那绝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著震惊、狂喜与某种灼热野心的颤慄。
绢帛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但关键信息清晰无误:时间、地点、参战各方、梁军惨状……
“好……好一个刘豫!好一条毒计!”方腊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方才那点慵懒散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於一方梟雄的锐利与炽热。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將绢帛拍在龙椅扶手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史进啊史进!你北伐北伐,声势浩大,如今怎样?东路崩了!你那五虎將之首的关胜,成了败军之將!痛快!当真痛快!”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幸灾乐祸。
娄敏中陪笑道:“此实乃天助圣公,天助我大明!”
方腊笑声渐止,但脸上兴奋的红潮未退。
他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电扫视殿內,最后定格在娄敏中脸上:“立刻传旨,召文武百官,速至文德殿议事!快!”
“臣遵旨!”
不过半个时辰,文德殿內已是济济一堂。
武將行列,以太子方天定为首,其后是皇叔方貌、殿前金吾上將军皇侄方杰、驃骑上將军杜微、御林都教师贺从龙、宝光如来邓元觉、南离大將军石宝、护国大將军司行方、镇国大將军厉天闰、小养由基庞万春、兵部尚书王寅等,个个顶盔摜甲,哪怕在殿內也未卸去戎装,彪悍之气瀰漫。
文官则以右丞相祖士远、护国天师包道乙、殿前太尉郑彪等为首,紫袍玉带,面色相对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方腊,以及他手中那份已被传阅过的密报上。
殿內气氛压抑中涌动著一种奇特的躁动,仿佛暴雨前的闷雷在云层后滚动。
方腊將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上,环视群臣,声音洪亮:“北边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梁国东路惨败,关胜臥病,北伐锋芒已折其一。我大明,当如何?”
话音未落,武將行列中已是一阵骚动。
皇叔方貌第一个出列,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圣公!此乃天赐良机!史进小儿狂妄,前番羞辱我大明,此仇未报!如今他北伐受挫,自顾不暇,正是我大明挥师北上,克復徐州,一雪前耻之时!”
“皇叔所言极是!”太子方天定紧跟著踏出一步,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手按剑柄,“梁军主力尽在河北与金人纠缠,卢俊义孤悬徐州,兵力不过数万。此时我若以倾国之兵渡江猛攻,徐州必破!拿下徐州,则淮北门户洞开,我大明兵锋可直指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