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早就停了，地上还汪著水，湿气一股股往上冒，凉意顺著小腿往上爬，他却像没感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盈盈在雨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会儿是她那句平直的

“反正……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他眼前总晃著那抹蓝。

蓝得单薄，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走得很急。像是要逃出这场雨，逃出他的视线，逃出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范围。。

他的心现在说不出的鬱闷。

或许他不应该这样说盈盈。

她只是偷拿了一点钱，他自己不也常干坏事儿吗。可是这不像以前的盈盈啊。

要把这事当做没发生过吗，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

盈盈昨天一定是伤心了，他这破嘴有必要跟盈盈那么生气吗。

小多烦躁地扯下一块树皮。

他不可以失去徐盈盈这个朋友。

不是因为她好或坏，对或错。

只因为她是“徐盈盈”。就像媚娘是“武媚娘”，他是“钱小多”。三个名字就得在一起。

少了任何一个，都不再是完整的他们了。失去媚娘，这不可能，没想过；想一想盈盈不和他玩了，心里就堵得慌，空了一块。

可他该怎么办，

但怎么开口？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说话那么难听。”

“你別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听起来轻飘飘的，像在耍赖。

小多苦恼地抓了抓头髮，留下一手潮湿。

他头一次要哄盈盈，淦，好难开口。

盈盈怎么就不能像老大那样，怎么跟她说话还得想想，太彆扭，太不洒脱了。

雨后的泥泞，黏脚。

路越走越窄，巷越钻越深。王管家撩起锦袍下摆，小心避开污浊的水洼，眉头却未皱紧，反有几分鬆快。

破败好。穷酸好。越是如此，他袖中那份轻轻的银两，才越显得有千钧重。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家。

他见得多了。越是穷到骨子里，越是走投无路，越是不知道自尊是个什么玩意儿。

像徐家这种，他拋出的银钱和许诺，无异於溺水之人眼前唯一的浮木。拒绝？那简直是笑话。

纸片上的地址已到尽头。木板朽了边，王管家站定，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襟，嘴角噙起一丝稳操胜券的淡笑。他清了清嗓子，正待抬手叩门——

巷口拐角处，残破的土墙后，探出半个脑袋。

是钱多多。

他本在附近漫无目的地乱转，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出个头绪，就瞧见个衣著体面、与这巷陌格格不入的身影。小多眼皮一跳，下意识缩身躲到墙后。

待那人走近，侧脸在微弱天光下一晃——小多心里“咯噔”一下。

贾太守家的王管家。

他认得这张脸。有次府衙採买物件，他替人跑腿送过东西，在角门外远远瞥见过这管家训斥下人，那副眉眼抬高的神態，记下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来找盈盈吗 。盈盈和他们会有什么关係。

小多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著。只见王管家在徐盈盈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脸上竟没什么嫌恶，反而……有点带笑的模样。

不对劲。

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