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把手里那沓见习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还空著,留了三分之一的白纸。
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秦助產士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茶杯没放下,就那么在椅子上靠著,等著。
笔尖落在纸上,李雪梅写得很慢。
“见习六周,看了三十七例顺產,十二例剖宫產,五例会阴侧切缝合,三例產后出血抢救,一例新生儿窒息復甦。”
“进產房十八次,上手术台观摩九次,独立写入院记录十一份,病程记录二十三份,出院小结九份。”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但我记下来的不是这些数。”
“我记下来的是那个聋哑產妇被推进来时,秦老师您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先伸手。”
“那个三剖的產妇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我不该再生这个,还有那个在工地上班的男人,每天来医院先把热水瓶灌满,以及那个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媳妇怀上了,攥著尿布看窗外看了很久。”
秦助產士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李雪梅把笔放下,看著纸上那几行字。
“我以前觉得妇產科就是生孩子的地方。疼几个小时,生出来,抱著孩子回家。”
“现在,我觉得不是……”
“这里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一辈子。”
“她们的年纪,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丈夫干什么的,婆婆好不好相处,肚子里的孩子是第几个,想要还是不想要,敢不敢要,要了之后怎么办。”
“这些东西,病歷上写不出来。”
“病歷上写的是孕產次,末次月经,预產期,胎心监护评分。不写她昨天晚上有没有哭,不写她攥床单攥了多久,不写她丈夫在医院外面抽了多少根烟。”
“有一台剖宫產我印象特別深,就是那个三胎生儿子的。”
“婆家说必须生儿子,她就一直怀。怀上了又怕,怕子宫破,怕孩子保不住,怕自己也交代在手术台上。”
“可她进手术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孩子取出来之后,主刀医生说了句『子宫保住了』。我当时站在观摩区,听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酸。”
“还有一件事我没记在见习报告里。”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秦助產士。
“上周三晚上,急诊送进来一个產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从河北来的,大出血。”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值班医生和秦老师您推著平车往手术室跑,我站在走廊边上,看著那辆车从眼前过去。”
“產妇的丈夫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嚎『大夫救救她,救救她』。那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就是人急到极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后来那台手术我跟了,子宫保不住了,切了。但人救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病房,產妇醒著,躺在那儿。她丈夫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手一直没鬆开。”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產妇,醒来之后知道子宫没了,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是那个丈夫,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两个小时,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不了。我没经歷过,想不了。我只能记住他们那个样子,以后遇到了,知道他们经歷过什么。”
秦助產士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著木头,轻轻一声。
“你来妇產科六周了,就想了这些?”
李雪梅摇摇头。
“还想了一件事。”
“说。”
“我想干妇產科。”
秦助產士没接话,看著她。
“不是因为这里迎接新生命,都说伟大什么的,是因为这里最能看见人是怎么活著的。一个女人,要走到这张產床上,前面要过多少关,后面还要过多少关。”
“医生有责任与使命,可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同样有限,只能在她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里,尽力保母子平安。”
“还有在新生儿室的一切,那种希望,那种祈祷,那种对新生平安的渴望……”
“这些事,別的地方看不见。”
秦助產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雪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你才见习六周,想这么多干嘛。”
她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停了一下。
“不过有的人干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些。”
低头看著那沓见习报告。
“你以后定科,还来这儿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李雪梅点点头。
秦助產士没再说话,出了办公室,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李雪梅把见习报告收进书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助產士的茶杯还放在桌上,杯口冒著细细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