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街上,將囚车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何二骑在马上,飞鱼服的下摆在秋风中微动。
他身后,十余名锦衣卫押著两辆囚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命运的鼓点。
街道两旁,百姓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但人潮並未散去。他们聚在街边屋檐下、店铺前,踮著脚,伸长脖子,一双双眼睛里混杂著好奇、畏惧,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看!囚车!”
“里头是什么大人物?”
“听说是东南的大官……打了败仗的……”
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起初只是零星几句,隨著囚车前行,声音渐渐匯聚成流,清晰可辨。
一个茶摊旁,有书生模样的青年高声说道:“那就是张经!东南总督!王江涇大捷本是赵文华、胡宗宪等人血战所得,他却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何止!”旁边有人附和,“听说他还养寇自重,故意纵容倭寇劫掠,好向朝廷多要粮餉!”
“说不定……还私通倭寇呢!”
谣言在人群中飞速传递,每经一人之口,便添油加醋几分。
等传到囚车旁时,已成了確凿的“事实”——张经养寇,李天宠通倭,东南战事不利,全系二人之罪。
囚车內,张经闭著眼,背脊挺得笔直。
那些话语如针般刺入耳中。
他想起王江涇血战那日,江水被染成赤红,將士们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挡住倭寇刀锋。
想起战报传回时,自己连夜疾书,为俞大猷、卢鏜、汤克宽等將请功的奏疏。
可现在……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街边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
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写著鄙夷、愤慨,还有看热闹的兴奋。
这就是他守护的百姓。
这就是他效忠的朝廷。
“张公……他们……”
李天宠在旁低声道。
“让他们说,自古忠奸,岂由市井定论?”
张经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话虽如此,他握著囚栏的手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些污衊之词,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將他数十年的功名、气节、尊严,凌迟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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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
张经低头看了看身上还算整洁的衣物,想起官道上那位年轻亲王的话。
“留三分体面,方显朝廷气度。”
若非景王殿下那番话,此刻他们便是蓬头垢面、枷锁缠身,如牲畜般被拖拽过街。
那才是真正的屈辱,真正的万劫不復。
至少现在,他们还能挺直腰杆。
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以官员之身,面对这污浊世道。
囚车拐入一条僻静街道,喧囂渐远。
前方出现一片森严建筑,高墙黑瓦,门前石狮狰狞。
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北镇抚司”。
何二勒马,抬手示意。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幽深的甬道。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囚车驶入。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詔狱。
张经和李天宠被带下囚车。
两人脚镣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狱卒上前,动作粗鲁却不失分寸——何二早交代过,这两人,暂时动不得。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走下石阶。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墙壁上渗著水珠,火把的光在甬道中摇曳,將人影拉成鬼魅。
终於,在一处岔道口,何二停下脚步。
“何千户,人带来了?”
一个穿著青袍的瘦削中年迎上来,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管事,张经、李天宠,奉旨收押。”
何二拱手道。
“指挥使大人交代过,先收著。”
赵管事打量了两人一眼,点点头。
何二心头一松——果然,陆炳早有吩咐。
“指挥使大人何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