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被血浸透了,红得有些刺眼。
顾长风蹬著二八大槓,车轮子在石子路上碾得飞快,扬起一道黄烟。
孟芽芽坐在大樑上,两只手紧紧抓著车把中间的横槓,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掛在车把上的牛皮纸包。
那包裹隨著车身的顛簸一晃一晃的,没发出半点声音。但在孟芽芽敏锐的感知里,这东西比刚出锅的炸弹还烫手。
牛蛋跟在车屁股后面狂奔。这小子虽然瘦得皮包骨,但两条腿倒腾得极快,呼吸都不带乱的,死死追著自行车不放,像头认准了主人的小狼崽子。
到了六號院门口,顾长风单脚撑地,大长腿一跨,把芽芽抱了下来。
“进屋。”顾长风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手里拎著那个包裹,快步往里走。
牛蛋站在院门口,两只脚尖蹭著地,看著那扇刷著绿漆的大铁门,没敢动。他身上脏,全是泥和灰,跟这个飘著饭香味的院子格格不入。
“傻站著干啥?”孟芽芽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进来,我有任务给你。”
牛蛋这才像得到了赦免,低著头钻进了院子。
一进门,孙守正正坐在葡萄架下头把玩著两个核桃,旁边林婉柔正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
“回来啦?洗手吃饭。”林婉柔笑著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跟在芽芽身后的黑小子,“哟,这是芽芽的同学吧?快来,姨刚蒸了馒头,热乎著呢。”
林婉柔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风拂面。
牛蛋浑身僵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婉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这是他父母走了以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热情地叫他吃饭。
顾长风没去洗手,直接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孙守正转核桃的手停住了,狐疑的看著那个信封:“这东西哪来的?”
“邮局没有戳,没人送。”顾长风从腰间摸出一把摺叠军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直接扔在岗亭的。”
林婉柔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拉著想凑热闹的牛蛋往后退了两步:“老顾,这是……”
“没事,以前的老战友。”顾长风隨口扯了个谎,但那拿刀的手势却是標准的排爆姿势。
他在用行动告诉孟芽芽:一级戒备。
孟芽芽小手伸进挎包,摸到了那把小枪,大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著顾长风的动作。
刀尖挑开牛皮纸的封口。
没有机关,没有毒气,也没有炸弹引信。
里面只是两层厚厚的防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包装手法,讲究得有点过分,透著一股子旧时代的酸腐气,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干出来的。
顾长风挑开最后一层油纸。
一张照片滑了出来,正面朝上,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只有巴掌大,但这纸质极厚,边角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穿著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小马褂,胸前掛著一块长命锁,手里拿著个拨浪鼓,正坐在太师椅上笑。那笑容灿烂得很,露出一排细密的小白牙。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
林婉柔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巴,惊呼出声:“芽芽?”
太像了。
照片里的小男孩,眉眼之间跟现在的孟芽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更准確地说,是跟顾长风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长风死死盯著照片里的人,捏著军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记忆的大门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在脑海深处、连做梦都不愿触碰的画面,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他。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这纸……是洋货。”孙守正凑近了看了看,脸色凝重,“三十年代,只有京城那些顶级的照相馆才用得起这种德国进口的相纸。长风,这东西来路不正。”